第5章 第5节 (2/4)
街道空旷寂寥,只有几个佝偻枯槁的老人,如同殉道者般裹着单薄的亚麻布,一步步艰难地向城中心挪动。
风霜压弯了他们的脊梁,刻满了他们的面庞,磨灭了最后的心气。
罗素扫过一眼便知,他们已是风中残烛,纵有通天医术也无力回天。
他们正前往卫兵所说的葬礼——哀地里亚最隆重的仪式。
唯有功勋卓著或年高德劭者,才有资格在督战圣女的引导下,安然步入冥河,脱离尘世之苦。
罗素厌恶这样的“庆典”。他来此是为了对抗死亡,而非见证生命被献祭。
这对医者之心是莫大的煎熬。他转身选择在城邦中独自穿行。
一些当年还是少年少女的面孔,如今已化作苍老的容颜。认出罗素的刹那,麻木的脸上罕见地泛起涟漪,浮现出生动的表情。
他们急切地叫住他,从家中翻出所剩无几的食物,或积攒多年在每年四月“琥珀月”采摘的草药,执意要塞给这位仁慈的医生,报答往昔的救命之恩。
罗素也与几位印象深刻的旧识攀谈片刻,墓园般沉寂的城邦里,难得响起几声短暂的笑声。
但这笑声背后,罗素心中苦涩更甚。当年那些怀揣梦想、朝气蓬勃、渴望改变故土的年轻人,如今都被风霜压垮了脊梁。
他们终究活成了自己少年时最厌恶的模样。或许再过几年,他们也将成为葬礼的主角。
哀地里亚很小。即便有故人攀谈耽搁,罗素很快便走遍了这座被雪埋没的城邦。
雪花飘落,他的思绪也随之纷飞。腰间的医疗包再次鼓胀,里面塞满了人们赠送的草药。
至于食物,他一概婉拒。他深知在这雪国,每一口食物都承载着生的希望。若他拿走,这些人恐怕立刻就会踏上前往葬礼的路。
城邦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当年奥菲雅踏足此地时,是否也感受到同样的冰冷绝望?
罗素相信是的。百年光阴并未改变太多。每一次呼出的白气,都像是在确认自己仍在呼吸。
兜兜转转,罗素来到了哀地里亚最大的墓园——生者向逝者作最后告别的圣地。
这里的建筑庄严肃穆,工艺精湛,与外城的简陋形成刺眼对比。
围栏上的铁栅栏雕饰着繁复精美的死亡意象,堪称死亡艺术的极致。
罗素向看守的卫兵表明身份和来意。出乎意料,卫兵并未阻拦,反而恭敬地请他入内。
在哀地里亚人眼中,活了两百年却青春依旧的罗素,是抵抗死亡诱惑的无畏勇士。
他们自问难以抵御五十年。这份毅力,赢得了他们的敬畏。尽管罗素始终劝导人们勿沉溺死亡,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这位行医两百年的仁医心怀崇拜。
进入神圣墓园若是旁人,卫兵早已刀兵相向。但琥珀仁医,享有这份特权。甚至更甚——若有城邦胆敢伤害他,足以引发席卷翁法罗斯的战争。
两百年积累的人望与恩情,深不可测。他若想,在任何城邦都能身居高位。
可惜,权力争斗远不如救治生命更能吸引这位仁医。
罗素踏入墓园。目光所及,漫山遍野皆是排列整齐、打磨光洁的墓碑,与城中的破败恍如隔世。
地面纤尘不染,不见一片雪花,显然有人精心维护。
整座墓园肃穆、洁净,唯有罗素脚下青石板的“嗒、嗒”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如同敲击着生者的心鼓。
上万块墓碑沉默矗立,如同严阵以待的士兵方阵。每一块冰冷的石碑下,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作为医生,此情此景更显沉重:若他们活着,是否能实现昔日的梦想?无人能回答,连罗素自己也不能。
他走了许久,眼前景象单调重复:墓碑、墓碑、还是墓碑。
偶有墓前点缀着哀里地亚特有的苍白花朵,更添几分凄清。就在这几乎凝固的沉寂中,前方出现了一抹异色。
一位身披精致淡紫色披风的女子,静静跪坐在一块墓碑前。
她身着色调深沉的紫衣,双手合十,眼帘低垂,正无声地默念着什么,仿佛在进行一场私密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