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152节 (1/4)
东乡把头探出窗外,对着车夫叫嚷着更换了方向,很快马车就转入了通往新桥的街道,然后没入了夜色之中。翌日,眼中充满血丝的东乡正路提着一个文件包敲开了河原总长的办公室,河原瞧了瞧东乡的身后,发觉空无一人,不免有些不满的说道:“林信义呢?你昨天不是去市来夫人家了吗,没找到他?”
东乡关上房门,然后打开手提包把一叠文稿放到了河原面前的桌上说道:“人是被我带回来了,不过,我觉得你先看看一份调查报告,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让他直接过来报道,财部可也在楼里,他要是知道林信义回来了,山本海相也就知道了。我觉得,现在还是不要让山本和信义见面为好。”
看到东乡这么认真,河原终于认真的坐好拿过了调查报告,不过他把手按在了报告上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头看着东乡问道;“你昨晚看过了?里面讲了些什么?”
东乡思考了一会后说道:“大致的内容就是,亚洲民族主义的形成已经不可逆转,大航海以来欧洲所建立起来的殖民体系已经无法再延续。在接下来的一代到二代人,不超过三代人,旧欧洲的全球殖民体系就会瓦解,亚洲民族的自我解放将会以中国和印度的自我解放作为里程碑事件,建立在旧殖民体系上的英国和法国将会失去当前的国际地位,从全球性大国退回到区域性大国。信义在调查报告中引用了武汉工农兵委员会和印度人民委员会建立过程中的大量实证,论证了自己的观点,我认为没什么可以反驳的。”
听了东乡简单的介绍,河原这才低下头打开报告看了起来,这是手订的稿纸,估摸有五十余页,大致有三万多字,河原足足看了一个半小时才翻到了最后一页,他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说道:“非常缜密的调查报告,我很久没看过这么言之有物的报告了,不过我怎么觉得这报告似乎没写完呢?”
河原不知道,这份报告实际上是林信义从亚洲革命形势和民族解放运动的发展方向一文中截取下来的,大约只保留了三分之一不到的内容。这是林信义从印度归国的船上思考整理出来,然后在武汉的劳工党中央会议上做的报告内容,后面的内容是讨论如何引导亚洲革命和各民族的自我解放运动,当然不能附在后面。
东乡则深以为然的点头认同道:“是,信义说他的报告确实没有写完,但是这后面的内容他考虑的还不够完善,如果写出来让外人看到了也许会造成不必要的非议,所以他希望先瞧瞧大家对于这份报告的看法,然后再抛出后面的内容进行讨论。”
河原沉默了数秒才开口问道:“那么他是怎么考虑后面的内容的?”
东乡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房门是否关好了,这才转头对着河原说道:“根据这份报告,其实已经可以判定陆军试图复制大英帝国征服印度的大陆政策是不可能成功的,所以海军必须要和陆军划清界线,以免被陆军拖下水。
接下来,海军的发展道路应当做一个总体性的规划,不能再以造舰为目的,而是要搞清楚为什么目标去造舰。这一路线制定完成之后,我们一方面需要防备陆军的破坏,一方面还要督促政府跟着我们所制定的路线前进,这就需要海军内部达成高度共识,对于那些不能理解新路线的人,应当毫不留情的从海军中清理出去。”
河原这下终于明白林信义为什么不把后面的内容写下来了,这些东西就不是一个年青军人应该考虑的东西,这是海军的领头人需要思考的问题。也难怪东乡认为在他们没有得出结论之前,不应该让山本知道林信义回来,这东西山本同样用的上,事实上山本更有实施新路线的资格。
河原盯着面前的报告思考了好一会,才抬头向东乡问道:“你把他安排在什么地方?”
东乡回道:“在古川桥滨田的别院内,我让他在那里写一个详细的经历,到时再以机密文件存档,这段缺失的时间就可以记录到档案内,不至于变成空白了。”
河原点了点头,一个完整的履历还是必要的,虽然他们清楚林信义在这段时间内干了什么,但是层级不够的人事是不能了解的,他们只能看到林信义毕业后失踪了近三年时间,这对于林信义的晋升评议是不利的,总不能每次都要他们出面说明,这样也太坏规矩了。
河原起身收起了报告,然后说道:“去古川桥吧,我要亲自听听他的想法,然后去见伊东元老。海军的新路线没有伊东元老的支持是不行的…”
当河原和东乡下楼时,第二局的局长财部彪正拿着一叠文件来找东乡签字,东乡随意搪塞了几句就让财部彪把文件放到自己桌上,他回来时再签字。看着总长和次长这么行色匆匆的一起离开,财部彪不由起了狐疑之心。
东乡对财部的提防是正确的,虽然财部调入军令部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他也的确受到了岳父的指示,要求他盯着河原和东乡,不要让他们私下里搞什么阴谋。山本权兵卫虽然清楚让自己吃了几次苦头的罪魁祸首其实是林信义,但在女婿财部彪面前他并没有指名道姓,因为他实在丢不起这个脸,双方之间的层级差距实在太大,于是财部很自然的把目标放在了东乡和河原身上。
财部彪于是开始打听河原和东乡最近在忙啥,但却并没有关注到某个爱闯祸的年青军官返回日本了。晚上,财部彪才对空闲下来的岳父提到了上午河原和东乡的诡异举动。山本顿觉一阵恍惚,不过他又弄不清这种不安的来由,于是让财部继续打听,有什么发现就尽快通知自己。
第542章
山本权兵卫大臣吩咐女婿财部彪继续关注河原和东乡的时候,河原此时正在总理官邸拜访伊东亨首相,虽说是总理官邸,但实际上这座官邸远不及一些人的私邸,毕竟这座官邸只是明治初期三条实美所用的太政大臣官舍,当时朝廷刚刚接收幕府财产,压根没那么多钱去给官员造什么华丽住宅,就连明治天皇都一度因为将军府被大火焚烧无钱修缮,只能借住在外。
不过,虽然这里设施老旧,但伊东亨是不会嫌弃的,他可不是山县和伊藤,早就把首相的位置做腻歪了,所以才会嫌弃这里狭小老旧。对于伊东来说,住在这里他才觉得自己真正能够和山县、伊藤等元老平起平坐,否则总觉得矮了他们一头,房子虽然破旧,但是在他眼中充满了厚重的历史沉淀,其实就是权力的沉淀。
只是最近的国内外局势之变化,无端就让他想起了司马相如的一句话: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内政外交的剧烈变化牵扯住了他的全部精力,因此当河原告诉他林信义返回的消息,他也只是疲惫的点了点头说道:“回来了,回来就好。告诉他,回来就安心一些,不要再乱来了,现在东京的局势复杂的很,他要是搞出什么乱子来,我都没法替他收拾。你替我盯紧了他,别让他再突然消失了。等过了这段日子,你再带他来见我。”
对于伊东首相的沮丧心情,河原还是能够理解的,如果不是他和林信义交谈过,他其实并不想跑来拜访伊东,因为他知道自己解决不了伊东面临的困局,和伊东见面多了搞不好会把自己陷进去。
不过今天他是有备而来,因此便接住了伊东的话头说道:“其实信义并不仅仅是回来了,他还就这一次的出差写了一份调查报告,就海军未来的路线提出了一些设想。”
伊东看着河原有些无奈的说道:“海军的未来确实很重要,但是现在可不是考虑海军未来的时候。
我想你应该清楚,前几天中国方面和我们一起接受了旅顺口俄军的投降书,下面的陆海军将士都对此非常的不满,直言政府出卖了军队。
然后中国方面又出现了共和通电事件,陛下对此非常震惊,甚至对此前支持中国革命党人的大隈、犬养进行了批评,幸好这只是私下的言论,若是被人公布出去,必将引起更大的混乱。
据说清国太后已经于前日晚间去世,满人现在已经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能够再笼络住各方势力压制住汉人豪杰了。外务省告诉我,北洋领袖袁世凯估计是准备要抛弃大清王朝了,我们的外交官也去拜访过康有为、梁启超和光绪帝,不过除了康有为想要请求我们出兵帮助,光绪帝和梁启超都谢绝了移居日本的建议,看样子光绪帝主动宣布退位的可能性很大。
中国政治的混乱已经严重的影响到了这场战争的结束了,在当前的局势下中国不会有人愿意承担起在一份不利于自己的和平协议上签字的责任,但是英法又逼迫我们尽快和俄国达成和平协议,以避免俄国爆发革命。
现在的问题是,陛下和元老们都认为,日本不应该和英法发生对抗,以避免俄国被国际社会孤立的局面落在日本身上。但是在对待中国革命的问题上,陛下和各位元老的主张又有分歧,陛下认为应当尽可能保住中国的君主体制,以避免日本受到共和思想的冲击,至少也要保住光绪帝的性命。
山县则有意趁着中国内乱和北洋达成合作,以武力协助北洋控制黄河以北地区,从而保住满清在北面的统治,让中国变为南北对立的局面,而满洲地区将会变成满清支付给日本的报酬。
伊藤、井上则反对插手中国的内战,他们认为日本过去积累的财富几乎都消耗在了这场战争中,此时再插手中国的内战,那么在中国倒下之前,日本就会先因为经济破灭而崩溃,或者因为向英美借了大量的贷款,从而变成英美的奴隶,这两条路对日本都没什么好处。
所以,最终陛下和元老们认为,如何结束战争还是应当由政府在综合考量之后做出决断为好,但政府应当尽快做出决断,不能没有目标的拖延下去。
你看,现在压力都在政府身上,而政府的压力又在我身上,我现在哪里还有精力去考虑海军未来的问题?我现在不管做什么决断都是要挨国民的骂,承担起前线军队的不满,真是令人精疲力竭啊。”
河原认同的点了点头,不过很快他就开口说道:“我之所以今晚带着这份调查报告过来拜访您,并不仅仅因为这关系到海军的未来,实际上海军的未来也包括了阁下的未来,您现在是海军的旗帜,海军想要有一个光明的未来,那么就不能让您这面旗帜落地。所以,解决您当前的困局,同样是海军未来路线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