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第199节 (2/4)
简单的说,现在的革新派更类似于法国大革命初期的政治俱乐部,大家只是因为有着共同的利益才会聚在一起讨论怎么去夺取权力,而不是认为某人和某种理论有着唯一性,大家信服这种理论就该跟着某人走。
佐藤和秋山显然是压制不住革新派内部对海军权力更替需要采取什么立场的争论了,所以才紧急发电报给他。虽然两人在电报里没有明说,但是从两人的暗示中,林信义已经察觉到两人都在强调团体应当以一个声音发声,而不是各自寻找出声的渠道。
革新派这个团体成立也就不到四个月,除了对海军新路线的认同外,团体内部最为牢固的关系反而是同期和前后辈的联系,林信义当然知道这个团体的结构还不够稳固,如果现在让他们各自出声,很快革新派内部就会形成各个小团体了。
这些小团体一旦形成,那么小团体的利益必然又在革新派这个大团体的利益之上。而他要是不回去,第四部部长有马良橘肯定不会允许佐藤和秋山干涉文化课的工作,有马虽然也是革新派的首脑,但他和舰队派之间的联系太深,此时未必会全然站在尚不成气候的革新派立场上,而是会选择更加稳当的追随舰队派,从而分得自己的一份利益。
所以电报里只有佐藤和秋山的名字,有马部长只是另外发了一份电报,话语中并没有什么急切要求他销假的意思,反而对他在中国取得的成果非常感兴趣,显然这位部长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至于伊东元老、河原总长、东乡次长等人的电报就没什么意外的内容了,虽然他们也催促他尽快回国,但大家都觉得局势都在掌握之中。
林信义于归国之前,把和中印协商合作的人员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小会,他在会上出示了伊东元老来电的部分内容,随即说道:“西园寺内阁已经宣布总辞,西园寺首相辞职时向陛下建议,下一届内阁由海军来组织。
伊东元老高风亮节,决定支持海军大臣山本组阁,如此海军内部就没有了其他声音,只要其他各方不反对,那么接下来的一周内,海军组建新内阁的消息就会公布出来。也就是说,各位现在正在做的工作,将会被纳入新政府的施政目标之内。
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在新政府派出人员接手各位工作之前尽快拿出一个初步的协议案来,那么各位这些日子的辛苦也算没有白费。要么就是等新政府派出人手自行组织谈判,有着官方的正式身份,我相信中国人和印度人应该不会在和各位浪费时间了…”
与会的除了片山潜之外,其他人都一时哗然了起来。片山潜之所以不为所动,因为他本就是义务帮忙,如果不是在武汉这里,这些代表着日本政商势力的代表,压根就不会寻求他的协助,毕竟在国内双方可是斗的不可开交,他和幸德等人就是被这些势力给逼迫出国的。
但是在武汉这里,不管是代表官方的外交系统,或是代表民间的浪人势力,都够不着武汉劳工党的门槛,前者只能和劳工党的外事部门沟通,而劳工党的外事部门是没法就日中印三方合作做出指导的,这事直接归党的政治会议管,外事部门只能把他们的要求转达给政治会议。
相比之下,片山潜这些日本社会主义者和劳工党的联系密切,反而有着和对方直接交流的可能,所以林信义安排片山等日本社会主义者为谈判提供帮助,很快就被谈判组成员默认了。
而片山潜也很清楚自己在谈判中的位置,负责双方的交流不至于出现误解,毕竟资本主义的日本是很难了解作为工人阶级代表的劳工党是不会有秘密外交这种东西的,劳工党认为不可能的条件就不会接受,而劳工党认为已经达成的协约必须要不打折扣的完成,这对于日本人来说是违背常识的。
日本人一边抱怨中国人明明就不肯履行之前满清签署的各项条约,现在却要求他们不打折扣的完成自己的承诺,这显然是一种双重标准,毕竟明治日本对于条约的态度和满清政府也没啥区别,凡是有利于自己的都可以执行,凡是不利于自己的,能拖就拖下去。
日本人的这种心态,使得日本明治政府在初期的对外交涉中闹出了不少笑话,直到从欧洲留学回来的精英带回了一整个欧洲的条约体系,才总算是让日本的外交走上了正规。当然这批精英学的也是半三不四,他们把列强在条约中体现的权力学的八九不离十,但是对于列强在条约中的责任,则几乎都忽略了。
简单的说,日本人的外交就是对欧洲外交的一种拙劣模仿,他们以为条约是用来维护国家利益的,可实际上条约是用来建立一种欧洲的国家关系的。
欧洲过去虽然没有一个共同的皇帝,可却受制于统一的神权-教皇。三十年战争就是欧洲世俗国家对教皇权力的反抗,也因此建立起了《威斯特伐利亚和约》为基础的国家外交关系。从此,欧洲各国各民族之间的冲突不再由教皇来仲裁,而是由国家间的条约来处理。
当欧洲人用两次鸦片战争把东亚霸主的中国权威性打没之后,以中国为东亚共主的华夏体系就不复存在了,中国在这一体系中的地位就和过去罗马教廷的地位是相似的,中国皇帝是万国之主,各国之间的冲突都可以寻求中国皇帝进行仲裁。
丰臣秀吉对朝鲜的入侵引发了万历援朝事件,这就是中国天下体系最好的证明。而日本人从欧洲学来的条约外交并没有用来填补华夏体系崩塌之后的东亚国家之间的关系处理,反而变成了日本用来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
所以,明治时代哪怕是最为了解国际公法的日本人,比如小村寿太郎,他们的格局都没有超出日本一国之视野,自然也就谈不上对条约体系有多么深刻的认识了。这也是日本从明治时代获得的百年国运,到了二战后几乎啥也没剩下,反而把日本变成了亚洲公敌,不得不靠着美国过日子,难以再让日本变为亚洲之一员的根源。
对于条约体系缺乏敬畏的外交官,他们往往会把条约当成用来限制平民的法律,而条约的另一方则成为了不受法律约束的特权阶层。明治钦赐宪法的危害性,在日本的外交人员身上表现的最为淋漓尽致。
正因为一开始就把条约双方当成了不对等的关系,所以能否保证条约的落实,条约所要维护的秩序,都不在外交官的考虑之中,如何迫使对方签署一个不利于自己的条约,才是他们全部的工作重心。
片山潜的工作,就是防止这些谈判人员试图发挥个人能力,给中国人和印度人画出一张不可能实现的大饼。所以他很清楚,这场谈判不可能让他们得到国内上层的认同,因为这些上层并不认为他们无条件的站在了日本国的立场。
只是片山潜离开了日本之后觉得,林信义对国家的评价还是有道理的,无条件的讲爱国,而不谈国家为谁所有,这实际上是要求奴隶们无条件的爱奴隶主。假如奴隶主真的那么值得奴隶去爱,为什么奴隶们还要反抗自己的主人?
所谓的爱天皇、爱国家,实质上就是要求人民放弃自我的权利和幸福,变为天皇和国家的奴隶。日本人民的痛苦和贫穷到底是天皇和统治国家的资产阶级造成的,还是朝鲜和中国的平民造成的,这正是社会主义者必须要先搞清楚的问题。
因为对这一问题进行了详细的辩论,使得出国之后的日本社会主义者正式分裂了。幸德秋水和片山潜为代表的日本社会主义者变成了反天皇和反国家主义的无产阶级革命派,而其他人则选择返回国内,主张对日本进行温和的社会改良,拒绝无产阶级革命的过激主义。
如果不是在中国,那么幸德秋水和片山潜开完这个会后,估计就要被人告密抓起来了。毕竟此时的日本社会主义者中,不少人只是想要解决农村中过于激烈的农民和地主之间的矛盾,他们把社会主义当成了一剂良药,而不是真的信仰社会主义,有的人甚至根本不承认社会主义的根基在于城市工人阶级,而主张要先保障小农的利益。
所以当幸德秋水和片山潜转向无产阶级革命论后,日本社会主义者之间就立刻分裂,不少人对于两人的无产阶级革命论不仅不赞成,甚至有破口大骂两人试图出卖日本利益的。也就是在武汉,因为日本政府没法管,所以最终的结果就是幸德秋水和片山潜领导的无产阶级革命派自行建党,改良主义者放弃了组党返回国内去了。
虽然放弃组党的社会主义者达到了十分之七,使得本就力量薄弱的日本社会主义者变得更加的弱小了,愿意跟随幸德秋水和片山潜进行无产阶级革命的也只有三四十人,大约和武汉劳工党在武汉钢铁厂车间内的一个党支部规模相当。
不过林信义并不认为这是日本社会主义力量的减弱,毕竟能出国参加日本社会主义党建立的社会主义者本身就没有几个工人阶级,大多数是知识分子和小工厂主。他们留在党内除了制造思想上的混乱外,不会有其他好处。国内的工人阶级一旦寻求党的领导,自然是一个思想认知统一的无产阶级政党更能获得工人们的支持,要是党内思想混乱,工人们连支持谁都搞不清了。
幸德秋水和片山潜虽然不怎么认同林信义的看法,他们和这些社会主义者有着长期往来,过去和藩阀政府对抗时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所以对这些人的离开还是觉得惋惜的。但是他们也承认,当这些社会主义者离开后,建党就顺利多了,因为留下的人都认为党只代表无产阶级的利益,而不会去追求所谓超越阶级的人道主义,并认为农民需要通过改造,才能成为无产阶级的盟友,而不是农民天然就是无产阶级的盟友。
不过其他谈判人员就没有片山这么镇定了,一向主张尽快达成合作的松方总裁自然不用说,借助林信义的话语,他极大的批评了团队内的一些人整天给谈判制造障碍,打着维护国家利益的旗帜,结果却阻扰了有利于国家的谈判工作。
松方幸次郎虽然没点名,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吉田茂。此次谈判实质上是海军联合了政商势力和中国印度的私下接触,因此谈判团队并没有明确的负责人,大家都是各自势力推荐过来的,主要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利益所在,而不是真正负责谈成什么。
松方幸次郎虽然看起来代表着松方元老,但其他人背后也有着各自的派系支持,因此对其并不是俯首贴命。特别是吉田茂,他很清楚松方幸次郎并不是松方家的代表,他这次参加谈判实质上是为了摆脱家族对其的控制,因此吉田茂更加不会在意松方身后的家族,这就使得吉田茂在团队中往往和松方意见相左。
松方幸次郎虽然不是什么强势人物,但也被吉田茂弄的心浮气躁,要不是看在吉田茂身后的牧野伸显,他早就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正面冲突了。他自己倒是明白的很,他想要担任大臣,牧野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否则他兄长能强行把他按回去,毕竟牧野作为松方派系的接班人,还是能够替他挡住兄长的压力的。
不过等林信义表明,如果在新政府名单决出之前还没有什么谈判成果,那么新政府会自行接手谈判,这对于松方幸次郎来说就没法再忍了,没有这场谈判带来的声望,他拿什么去担任大臣,这个时候牧野的面子也顾不上了,大臣的位置都要飞了,还管啥牧野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