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212节 (3/4)
因为海军和陆军之间的体量相差太大,这就意味着大家公平交手,海军肯定是要失败的,毕竟海军不能永远漂浮在海上,海军将士的家人都得在岸上生活,所以陆军对于海军始终占了地势。
说句难听的,陆海军真的爆发冲突,陆军这边只要接管东京城的治安工作,海军就必败无疑。
因为海军除了拿舰炮轰击东京城外,是没法攻下东京的,而控制了东京城的陆军,也就等于是控制了宫、府两大政治权力源头,海军转瞬之间就会被打成国贼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不是陆海军之间的公平对决,现在是各方支持海军对抗陆军,陆军打算对付海军的话,首先就会引发各方的猜忌,如果连海军都没法保护自己,那么他们这些不掌握无力的政客和财阀又该拿什么对抗陆军的武力?
所以,林信义口中所言的国民的意愿,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就是除了陆军之外的各方都站在了海军这边,陆军要是继续对抗下去,只会成为各方一致的敌人,这将令那些中立派也不得不倒向海军,因为陆军的举动已经损害了各方的利益。
意识到海军方面不会在军缩问题上做出退让,田村思考再三后只能退后一步,询问起了海军对于军缩方向的意图,即海军提出的军缩到底是因为财政问题采取的暂时方案,还是对陆军势力进行削弱的长期计划。
田村问出这样的问题,林信义就知道,陆军在军缩问题上已经准备让步了,田村的这个问题其实是用来搪塞陆军内部不满的一个借口,一旦海军表示只是财政困难时期的短期政策,那么等到国家财政好转,陆军就会顺势要求恢复加强军备的方案。
坐在他身边的东乡正路朝着林信义看来并微微颔首,显然这位军令部次长也感受到了陆军退让的想法,因此他觉得可以给陆军一个台阶,用暂时的方案来达成双方的妥协。至于以后得事情,自然就交给以后的内阁去处理,毕竟海军也不可能永远组阁下去。
只是林信义并不打算就这么简单的和田村达成妥协,因为他看得出来,田村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并不是代入的自己,而是代入了陆军的立场。
也就是说,田村个人在这场妥协中没有什么个人私利,也就意味着他没有意愿来维持陆海军之间的私下协议。
这显然不是林信义想要的会面,他之所以来这里和田村见面,可不单单代表着海军高层的意志,他同样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比如利用田村和东乡多次见面建立起来的互相信任基础,进一步瓦解田村对于长州派的归属感,从而在陆军中获得海军的朋友。
因此林信义抢在了东乡正路开口之前,对着田村说道:“其实陆军该往何处去,这应当问一问陆军自己。眼下看起来是为了军缩或扩军问题展开的政治斗争,但实际上问题的本质是,陆军失去了前进的目标。
所以陆军才会选择盲目的扩军。毕竟扩军对于陆军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短期受益的方向,至于扩军完成之后究竟要做什么,陆军显然是没有明确的目标了,否则陆军也就不用抓着扩军不放,而是会直接提出自己的目标是什么了。”
田村自然不能接受林信义对陆军的贬低,因此他当即驳斥道:“陆军怎么没有自己的目标,山县元老早就说过,朝鲜是日本的生命线,满洲是日本的利益线,陆军的目标一直都是明确的,我们并非是盲目的扩军…”
只是林信义却并不为所动,他不假思索的回道:“不管是生命线或是利益线,都没有明确指出,日本的敌人是谁,朝鲜和中国难道会成为日本的威胁吗?
不,夺取朝鲜和满洲的目的,都是为了对抗以白种人为主体的欧洲列强群体。
确切的说,根据这一百多年的近代历史,白种人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对于有色人种的奴役和压迫,说明了有色人种是不能在这个白种人建立的全球秩序下获得自由和尊严的。
日本的一些知识分子高喊脱亚入欧,实质上就是畏惧于日本成为这一全球殖民体系的压迫对象,试图通过接受这一体系来换取进入体系的门票。
山县元老所主张的生命线和利益线,实际上就是接受了白种人制定的殖民秩序,试图在东亚大陆上建立起日本的海外殖民地,并试图通过开发这些海外殖民地来增强日本的国力,从而对抗以白种人为主体的全球殖民体系。
所以,日本的敌人其实是明确的,它就是白种人所建立的全球殖民体系,而不是日本身边没有反抗能力的近邻。试图利用白种人所创立的殖民秩序来增强日本国力,然后再反抗这一全球殖民体系,我认为这是山县元老不读历史的结果。
假如山县元老看一看全球殖民扩张历史,那么他就应该了解,他想的这条路美洲印第安人和莫卧儿王朝的总督都设想并实施过,但最终的结果是美洲成为了白人的殖民地,而印度大陆则成为了英属印度。
所以,陆军的大陆扩张政策不会成功,当陆军成功占据了朝鲜和满洲之后,就是欧美列强扶持中国对抗日本的开始,东亚民族将会在这种对抗中流干血液,也许中国还可以凭借其庞大的主体民族的人口扛过去,但是朝鲜和日本必然会因为人口的大量损失而全面的倒向西方文化,最终成为白种人统治下的印第安人和印度人。
田村总长,您是一个聪明人,我相信您不应当看不出这一点。只要您不被陆军的私利蒙蔽了双眼,您就会看得到日本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田村怡与造当然是个聪明人,他是川上操六的爱徒,也是桂太郎推动德国军制的主要助手,虽然桂太郎提出了改革军制,但真正事务性的工作都是他在承担。所以当林信义点破了种族对抗的世界本质后,田村顿时沉默了下来,作为一名德国留学的精英,他很清楚欧洲人在种族问题上的偏执。
事实上欧洲的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正是从种族对抗的理念发展而形成的,奥斯曼帝国和欧洲的对抗历史,为欧洲的种族主义提供了良好的历史论据,也造成了欧洲人对种族对抗理论的深信不疑。
那些鼓吹日本可以脱亚入欧的日本精英们,要么是真的对欧洲文明一知半解,不了解欧洲人是以种族区分人类物种的,即非白种人实质上是属于类人生物而非真正的人类,这也是欧洲人奴役有色人种消除自己罪恶感的伦理。还有的日本精英则是把希望寄托在白种人会放弃种族主义的美好幻想里,所以故意对日本人隐瞒了欧洲的种族主义。
田村不是普通的日本人,他不需要通过这些日本精英的介绍去了解世界,他能够直接的去了解世界的现状。
因此他自然知道这个时代,在美国白人烧死黑人并不算犯罪,欧洲人在非洲大肆杀戮和残害黑人也不叫犯罪,比利时国王在非洲殖民地上动辄砍下黑人的手脚,甚至是黑人小孩的手脚,只是为了迫使他们或他们的家人为自己劳动,就能看出欧洲人的残暴了。
正如林信义说的,不管是生命线或是利益线,其实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增强日本的国力,好防范欧洲人对日本的入侵。陆军的大陆扩张政策,朝鲜和中国并不是敌人,而是猎物,真正的敌人是俄国、英国、美国等西方列强。
陆军主张向大陆扩张,一个基本的认知就是,朝鲜和中国迟早都会被列强分割占领,所以日本要在这种状况发生之前先占据一片土地,从而为朝鲜、中国灭亡后的国际对抗打下物质上的基础。
当然,陆军的这种主张并不为所有人赞同,至少就有不少日本精英是主张东亚同文同种,必须依托东亚联合来对抗西方列强,而不是先给自己的邻居来上一刀。
林信义的主张显然和东亚保全主义相当接近,不过他要比东亚保全主义更为大胆一些,一是提出了对抗全球殖民体系,二是驳斥了陆军的大陆扩张政策,东亚保全主义者在这两个问题上都是含糊其辞,不肯正面答复的。
林信义的主张听了虽然让人气愤,但只要冷静下来之后,反倒是让人心生钦佩,因为他没有回避关键性的问题,虽然话语很刺耳,可立场至少是清晰的,不是那种随时准备转向的投机者,对于那种投机者,田村是深感不齿的,因为这些人就没法交流,只要有些风吹草动就不知跑什么地方去了。
像林信义这样的人,哪怕做敌人,至少也是让人放心的,因为你不用担心他会在立场上有什么反复,从而引发混乱的局面。对于军人来说,明确且强大的敌人,至少比混乱的局面好对付,至少你知道敌人在哪。
当然,林信义不是田村的敌人,至少田村在大陆扩张政策上并没有那么的坚定。事实上,当长州派为了大陆扩张政策而把俄国定为下一场大战的对手时,他就是反对的,因为田村看不到胜利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