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第240节 (2/4)
第760章
1910年2月,一件陆军军曹殴打陆军少尉的案子引发了日本社会的震动,同时也将陆军和皇室变成了社会聚焦的对象,这起案子引起了明治天皇的重视,他要求陆军大臣田村对此案进行妥善的处置,以平息物议。
这件放在陆军大臣办公桌上的案子其实并不复杂,在去年九月,这位军曹的弟弟被这位少尉殴打成重伤,并且之后没有得到任何医治,反而被关了禁闭,于是在挣扎了一晚上后,第二天早上伤者已经不行了,虽然之后送去了医院,但还是死亡了。
该军曹试图为弟弟申诉该少尉,但是该联队所属师团长是闲院宫载仁亲王,他认为这起案子如果判少尉有罪,必然会刺激士兵挑战军官的野心,使军队纪律难以保持,且该名士兵事前和长官顶嘴本就有错在先,因此载仁亲王压下了军曹的申诉。
由于该师团是近卫第一师团,师团上下也认为军官虐待士兵致死,这件事传出去对近卫第一师团的声誉不好,加上载仁亲王的皇室身份,因此默认了亲王对这件案子的处置。
但是,该士兵的家庭和该少尉的家庭其实都在一个村子,前者是后者的佃户,双方之所以发生口角,是因为该少尉认为该士兵的家庭抢走了自家的土地,该士兵对此反驳说,“粮食是农民种的,地主不过是通过霸占土地夺走了农民的劳动果实,没什么地主养活农民的事情。”
该少尉因此勃然大怒,对该士兵进行了残暴的殴打,并在打完后拒绝了边上士兵送去医治的请求,反而要求把该士兵关押一晚,旁观士兵的证词表明,该少尉其实知道这样做会导致该士兵的死亡,这是谋杀而非事故。
该军曹申诉弟弟的案件无果,且被上级通知纳入了退伍名单,在回家探亲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回家养病的少尉,第一师团虽然没有处罚该少尉,但因为士兵们听闻此事后都为死去的士兵感到不满,为了防止出现群体性事件,该少尉的上级干脆让少尉以养病的名义回家修养,以等待军中物议的平息。
于是,军曹在路上撞到了少尉,上前质问后不仅没有得到对方的道歉,反而遭到了少尉的辱骂,军曹在愤怒下就对少尉动了手,在斗殴中军曹打瞎了少尉一只眼睛。
两人虽然是军人,但是他们是在地方上发生的斗殴,因此这件案子最先经办的自然是地方警察,而两人所属的千叶县本就是一个比较平静的大乡村地区,这样曲折离奇的故事自然就引起了小报的注意,而很快的,这件案子和千叶县正在推动的土地改革联系在了一起,于是又被东京的报纸大张旗鼓的报道了出来,矛头很快就指向了陆军,指责陆军袒护地主,践踏司法公正,并引发了司法部门是否有权处理军中刑事案件的权力。
之所以会引发司法部门和军中司法案件的管辖权之争,是因为陆军试图把这起案件从地方司法部门抢回来,打算自行处理,这引发了司法省官僚的不满。
司法大臣原嘉道就表示,虽然案件中的当事人都是军人,但案件发生在两人的家乡,因此这是民事纠纷,和军务无关,军部不能干预地方司法权。
原嘉道的表态得到了社会舆论和海军的支持,虽然海军中的一部分将领试图为陆军的行动解释,他们担心司法省会把这件案子当成范例,从而对海军内部的刑事案件加以干涉。
陆海军之所以反对司法省对军中的刑事案件进行管辖,因为陆海军的训练充斥着暴力,这种对于士兵的体罚,导致士兵死亡的事件其实并不少,如果让司法省来调查军中的伤亡事件,那么很多就不是事故而是刑事案了,军队作为暴力组织,怎么可能用法律来规范军队的行为,军队只是为了打仗而训练的一把利器,压根就不需要什么法律意识。
但是林信义领导的革新社将这种声音压制了下去,因为他表示,“这起案子不是什么司法对于军队纪律的干涉,而是陆军在组织中宣传反政府意识。
土地改革是政府在国会通过后获得天皇批准的法令,一个陆军少尉居然敢公然宣传土地改革是在抢夺地主的财产,并用暴力打死了维护政府法令的士兵,如果我们默认这种事情发生,那么下一次陆军动用武力推翻内阁,是不是也是军队的特权?
海军支持陆军这种行为和自杀没什么分别,因为海军在暴力组织上,必然不是陆军的对手,只有在法律的限制下,海军才能约束陆军的行为。我们应当维护政府的权威,而不是军中一些人体罚士兵的特权。”
此时的海军在连续出了两任首相之后,和政府之间的疏离感已经没有从前那么明显了,之前海军并不认为政府和自己是一体的,他们通常会在军部和内阁之间摇摆不定,从而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好处。但是在伊东、山本两任首相后,海军已经开始把政府视为实现海军路线的工具,过去的摇摆不定开始让位给了支持政府的立场。
于此同时,在促成了德国归还胶澳这一壮举的革新社,在海军内部的话语权也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过去革新社只是被视为海军中的少壮势力,海军高层承认这些少壮势力是海军的未来,但是现在的海军决定权力还是属于自己的。
但是在成功策划了黄海军事演习,并迫使德国交还胶澳租借地,且亚洲联盟的建立在望,革新社也就从海军的未来希望变成了海军当下最为坚固的支柱。作为革新社的领袖,林信义也真正变成了海军大臣、参谋总长、教育总监、联合舰队司令官之后的海军第五人,即便不通过海军大臣河原发声,他的主张也能得到许多海军将官的支持了。
林信义对于政府权威及法治的支持,使得海军在这件案子上站到了政府和舆论的一方,从而把陆军试图压制下去的案件变成了社会焦点。而让明治天皇对这件案子重视起来的原因,就在于在舆论的发酵后,国民的注意力突然集中在了闲院宫载仁亲王身上,舆论认为正是亲王的处置不当,才使得军曹失去了理智袭击了军官,而非是简单的以下犯上的袭击。
而这位军曹在军中的名声也很好,在日俄战争中曾经救助过不少部下的生命,因此其部队所属士兵也纷纷联名写信为其求情,这些信件也被报纸刊登了出来,国民突然发觉,军中的暴力事件居然是习以为常之事,陆军中许多训练伤亡,实际上都是被军官、军曹、老兵的虐待所致。
在这样的报道下,原本国民中认为军队事务不该由外部干涉的言论开始不断减少,主张宪法之下人人平等,军队不是法外之地的言论开始逐渐增多。舆论的变化让明治天皇感到焦虑,担心会引发国民对于天皇统领陆海军的质疑,从而动摇主权在皇的宪法基础。
而明治天皇之所以让陆军大臣来处理这件案子,因为这件案子已经引发了元老之间的争论,山县有朋当然是主张维护军部的独立地位的,他以天皇为挡箭牌,拒绝内阁对这件案子展开司法调查,但是伊东亨和松方正义认为,政府也是天皇所领导的,这件案子和军务无关,且又发生在军营之外,因此由司法部门来调查,更能解决国民对于军部的怀疑。
伊藤博文和井上馨虽然在此事上是中立立场,但他们的中立是为了不使事态变得更加严重,伊藤在天皇面前认为,这件案子确实是陆军处置不当,而井上馨则对山县有朋私下表示,他认为陆军的独立地位确实不容侵犯。
明治天皇不希望这件案子造成上层的对立,特别是在他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的情况下,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皇权的转移。提升皇室将领在陆海军中的地位,这是他所认为的,让政权平稳过渡的必要之举,但是现在这个案子却让国民怀疑起了皇室成员的能力,这显然是不符合他的意愿的。
在对这个案子进行分析后,田村认为这件事极为棘手,甚至让他都把亚洲联盟组建一事抛在了脑后,因为这起案件不管怎么处理都会引起一部分人的不满,而且这些人并非毫无话语权的人物。
先不说军队以外的问题,光是军队内部,因为这起案子已经引发了士兵和军官之间的对立。田中义一在战争中就上书陆军高层指出过,军官和士兵之间的隔阂过于严重,军官把士兵视为奴隶,而士兵把军官视为牢头,双方之间严重缺乏互信。
这种情况在那些临时征召的部队中表现的最为明显,那些被重新招募入伍的中年士兵,压根就不肯服从军官的命令,因此在战斗中经常出现自行撤退的情况,只有那些年轻的没有接触过社会的士兵,在军官的长期管教下,才会服从军令执行那些面对死亡的任务。
因此田中表示,必须对军官和士兵的关系进行改善,军官虽然要严格的训练士兵,但是也需要尊重士兵的人格,避免无意义的侮辱士兵,从而建立起军中的家庭氛围,军官应当是严厉但仁慈的父亲,而士兵则是服从父亲且敬爱父亲的儿子。
田中认为,只有建立起这样的家庭关系,那些退伍之后的士兵才不会对军队产生厌恶之情,当他们再度被征召时,才会服从于军官的命令,而不是和军官对着干。
而现在这起案子则直接揭破了军官和士兵之间的真实关系,军官对于士兵的打骂羞辱被视为一种正常的管教方式,而士兵只要有一丝不满都是对天皇的不敬,现在士兵们正借助这起案子发泄对于军官的不满,他们自然是站在军曹这边的。
至于军官这边,也因为这起案子而产生了分裂。许多人虽然反对军曹的不当之举,但也对军曹的遭遇表示了同情,甚至还发起了对军曹家庭的捐款活动。
另外一部分人则分成了两派,一派坚定的支持少尉,认为军官对于士兵的处置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另一派则认为少尉的处置适当,已经构成谋杀行为。不过两派都认为,这起案件应当由陆军自行审理。
所以,想要和稀泥显然是不能够了,因为军中已经出现了分裂,和稀泥只能把两方都激怒了。更何况外部的舆论更是对陆军的行动严密关注着,要是处置不当,田村知道自己就是这件案子的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