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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11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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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说,李汲挺瞧不上这年月皇家审美的,无论骑步禁卫,还是旗手、乐手,一个个穿得五颜六色、花枝招展,只觉繁杂,根本体现不出什么威仪来。只是再瞧瞧街两边儿,多是白衣平民,偶尔点缀几身青衫、绿袍,就连姑娘家都以素色为主,估计老百姓平常是见不到太多颜色的,所以才会觉得好看。

这要在后世,非被人骂成是乡下审美,比作老财主嫁女吧。

而那所谓的仪乐,在他听来也觉闹哄哄的,旋律不见有多优美,只是吵耳朵罢了。老子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对照此情此景,诚哉斯言。

好在据李适所说,因为行在诸物难备,所以仪式从简,省去了不少的旗帜和乐器,否则怕会显得更加“村俗”。

过不多久,终于皇帝过来了,但没有按照礼制乘车,而是骑着匹高头大马。皇帝前后,十多骑也皆官员,或紫袍、或绯袍,偏偏斑斓中凸显出来一抹素色——

那当然就是始终不肯受官,仍然穿着庶人白衣的李泌李长源了。

李汲不由得暗赞:倘若李泌也穿紫着绯,大概就泯然众人,显不出来啦。如今他策马伴驾,仅仅落后皇帝一个马头,白衣萧飒,再加仪表出群,真是一眼望过去,哪怕不看皇帝,都肯定会注意到他!

就听身旁传来百姓的话语,一人指点道:“那穿赭黄的,便是圣人。”随即有人问:“穿白衣者是谁?”

“那是山人。”

“哪来的山人,而能伴在圣驾之侧?我方来此,你不要诓我。”

先前说话的人讪笑道:“你自可去问旁人,我哪有扯谎?若不是山野之人,仪驾之中,如何敢不穿官服,却以白衣相从?”

貌似这些话连李适都听见了,当下将身子略略一俯,凑在李汲耳边喟叹道:“长源先生当真好潇洒,好威风。我宁可不穿紫,也望能如他一般,白衣相伴圣人……这难道便是先贤所谓的‘素王’不成么?”

李汲斜睨他一眼,同样低声问道:“不穿紫,那若是穿赭呢?你愿穿赭还是穿白?”

李适按在李汲肩膀上的手略略一紧,随即呵斥道:“住口!我还当你是个好人,却原来是小人,近则不逊……”

李汲不禁撇嘴——你爷爷是皇帝,你老爹是内定的储君,你是皇长孙……倘若不出万一,将来你帝位有份啊,我就不信你舍得那身赭黄袍!装什么相啊,还说我“不逊”……我小人的一面你还远没见着哪!

当然他也知道,这话可以说,但不能一说而再说,于是车驾过去之后,两人谁都无意把话题继续下去。李适扯着李汲,便直奔了南城的集市。

这年月城市中普遍实行“里坊制”,且将居民区和商业区隔离开来——为的是方便管理。西京长安、东都洛阳,据说都有东西两个坊市,而这定安小城则只有一市,几乎所有商业活动都必须在集市内完成。

第二十四章、军城早秋

卖“荞剁面”的老关,看相貌也就四十出头,须发却已斑白,然而肩宽背厚、腰挺腿直,精神矍铄、动作敏捷,竟还可以算是一条壮汉。

他就在街拐角搭了一张草棚,支着案板和炉灶。至于客人用饭之处,无桌无凳,只是铺着两张草席,摆着两架陈旧的长几而已。

李汲和李适在闲汉的指点下,三两转来到老关铺前,只见灶上架着大镬,镬内“扑噜噜”的热汤正滚,而主人则躬着腰面对案板,双手揉捏一团灰扑扑的面。

李适见了不禁皱眉,说:“这面好粗……”本待转身离去,却猛然间抽抽鼻子,闻到了一股鲜香之气,不禁有些垂涎。他问李汲:“何物啊,好香!”李汲也吸吸鼻子,便即回复道:“是羊骨熬的汤。”

这年月的羊肉,普遍比后世腥膻,但这骨汤泛出来的香气中却毫无异味,想来是香料下得足,并且配比合宜之故。李汲不由得食指大动,当即扯着李适在一张长几旁坐下,李适只得压低声音说:“吃碗热汤也好。”然后扬声问道:“几钱一碗?”

那老关头也不抬,只回答说:“好钱两个,恶钱三个。”随即下巴略略朝侧面一扬:“自家放下,各凭良心,休要欺我。”

李汲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是案边一个粗陶的小钵。于是走过去,摸出四枚开元通宝来,“叮当”响投入钵中——“先来两碗。”就见老关揉面的手略略一顿,随即说:“你这钱却好,许多年未曾见过了——且稍待片刻。”

李汲笑笑,心说什么“各凭良心”,你不是斜眼瞧得挺清楚的嘛。

虽然折返几旁,盘腿坐下,他却一直扭过头去注意老关的动作。只见那老关揉得了面,g作薄片,然后用一块巴掌大的薄铁将面切成细条,投入镬中,再添一勺清水。面滚两滚,便即用竹笊篱捞出,盛在陶碗内,加一勺汤、一勺醋,以及一勺预先备好的葱、薤、茱萸等佐料。

两碗热气蒸腾、鲜香馥郁的面条端上来之后,李适却先不动,瞧着李汲从几上竹筒中取了竹筷,夹起几条来,吹了吹,纳入口中,又喝一口汤,这才带些期待,又带些不大确信的神情问道:“如何,可堪入口么?”

“啪”的一声,竹笊篱一敲镬沿,就听老关冷哼道:“不堪入口便滚,我铜钱原数奉还!”

李汲也不理他,只是又抽一双筷子出来,塞进李适手中,介绍说:“汤头清、鲜,面软而韧,佐料合宜,酸辣可口——好吃,我不诓你。”

李适这才挟起几根面来,先小小品尝了一口,随即“咦”的一声,又“吸溜溜”嘬了一大口,面露疑惑之色:“我还当是掺了秕糠的粗面。虽然略粗而苦,却又有一种……清润难画的口感——这是何面啊?”

李汲埋头吃面,随口答道:“荞麦面。”

“咦?”这回轮到老关诧异了,当即转过头来问道:“这荞麦从北地传来,只在彭原、顺化两郡数县有种,吃荞面者亦然。你这后生是京畿口音,还带些都畿味道,竟能识得?”

李汲也不作答,只是笑着反问道:“主人家倒能辨识各地口音么?”

唐朝的基本行政区划是郡,其后又为了用兵的需要,合数郡为道,其中西京长安周边为京畿道,东都洛阳周边为都畿道。李汲虽然是赵郡人,但自小跟着当官的父亲,学得了官话——长安话,也就是京畿道的口音——后来相从李泌于颍阳,那地方属于都畿道,自然也多少会受些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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