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节 (2/4)
李辅国咬牙道:“若无虚名,士大夫辈终不肯心服!”
李汲心说算了吧,即便你如愿以偿当上了宰相,也没人真把你当官僚,照样看你是宦官,这小鸡鸡一割,你的身份就定性了——鸡鸡割而不能复接,身份定而不能更改。想了一想,便道:
“今国事不振,固非李公一人之过,但李公执政内朝,也不能尽辞其咎。且即便李公入了政事堂,若不更改素行,恐怕士大夫仍不能心悦诚服啊。”
李辅国目露寒光,冷冷地问道:“我之素行,难道很不堪么?”
李汲依旧毫无畏惧地与之对视,并且缓缓说道:“适才李公云,不论君臣,李公只是天家一奴婢而已。则抱持着奴婢之心,而非自恃宾客之尊,有所必从亦有所必谏,似此等人,即便士大夫出身,青史上恐也脱不得‘佞幸’二字吧。”
李辅国耳听此言,双目中寒光更甚,眉毛一挑,便欲发作。但他终究还是强自按捺住了心中怒火,垂下眼去,手捻念珠,暗诵佛经——因为李汲这话虽然不客气,但说的确实有道理啊,我若是没有士大夫的心态,即便当上宰相,会被同僚倾心接纳,目为同侪么?
旋听李汲又道:“且李公设‘察事厅子’,探查百官隐私,此岂宰相当为之事?则无宰相之心,不为宰相之行,而欲做宰相,可乎?”
李辅国不禁轻叹一声:“若百官都能竭诚尽忠,复奉公守法,我又何必监察之、督刻之……”
“见有御史在……”
李辅国一撇嘴:“彼辈昔不能制李林甫、杨国忠,于今又有何为?若然上皇亦用高力士等,早设‘察事厅子’,则林甫不能擅权,国忠不能乱政,安禄山也不敢勒兵谋反了吧。”
对于此言,李汲自然大大的不以为然。李辅国目前搞的,就是所谓的“特务政治”,与传统监察制度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隐秘和不规范,而不公开必然导致不公正,不规范也必定导向不全面,其结果只能是军民百姓,人人自危,朝野风气,为之阴暗、沉郁……尤其这种特务政治,往往由天子一人牵头,特务头子一人负责,直线管理,别无制约,好处几乎没有,弊端却百般丛生。
可是这么复杂的问题,真不方便掰开揉碎了跟李辅国研讨,而且九成九对方压根儿就听不进去。因而李汲便简明地回答道:“历来制度,御史可弹劾宰相,宰相亦可制约御史;而唯‘察事厅子’,李公一人主掌,无人可以监督,必使群臣皆畏李公,而不怀德——此岂是宰相之行啊?”
李辅国心说有人怕我就很不错啦,还奢望那票书生怀德?他们天性就不可能瞧得起我们这种人!也就你李汲胆子大,敢跟我掰扯这些……主要也是你读书较少之故吧。想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跟李汲倒也是颇有共同语言的。
——他当然不知道,其实李汲读过的书比当世所谓饱学之士,恐怕都要多了去了,李汲只是不肯死背经典而已。
于是便道:“我若不轨,自有圣人督责!”
李汲反诘道:“若天子可督责宰相,则要御史何用?若天子可督责御史,复要宰相何用?宰相、御史,皆多人也,天子唯一,精力终究有限。便秦始皇般勤勉于政,日审竹简五十筐,亦不能去赵高而制李斯,遂有沙丘之变……”
第五十二章、迁宫之谋
李辅国假模假式,跟李汲倾心交谈,李汲趁机指出阉宦执政的诸多弊端,李辅国自然听不进去,于是一摆手,那意思你别多说了——“察事厅子之设,实为圣人之意也。”
李汲心说算了,我不跟你讲什么大道理,你即便理解得了,也会故意装聋作哑,于是转换话题,说道:“譬如此番相州之败,诸军无帅,则必责监军。若李公能使圣人贬鱼朝恩而重开行军,复命上将总领河南兵马,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且群臣、诸将必德李公。李公终为行军司马,就军事进言,亦为本分。”
李辅国是在李卸任后,被李亨任命为元帅行军司马的,当然只是挂了个空头衔。问题是行军虽然废罢,也不知道为什么,李辅国这个司马的头衔却并未褫夺,帽子还一直戴着呢——估计是方便老贼插手军事。
听了李汲的话,李辅国半晌沉吟不语。
其实李汲根本没奢望几句话就让对方幡然改悔,而是希望离间李辅国和鱼朝恩之间的关系,利用李辅国的权势,先把鱼朝恩给扳倒——因为那家伙实在太混蛋啦,相州之败,李光弼早就提过醒,他却浑然不当一回事,完了还想把罪责推到郭子仪头上去。则不除鱼朝恩,诸将不会心服,士气难以重振,说不定不久之后,跟河南地界上,还会再有一场大败!
然而李辅国最终却只是微微一笑,根本不接李汲的话,反倒转移话题,说:“三日后,上皇要自南内迁回西内,命左右英武军出五百骑护卫——窦、霍二长史当亲领兵马,且李汲……你也要去。”
李汲拱手应命,随即李辅国便挥手送客了。
一路上,李汲反复筹思李辅国的言语、态度,尤其是最后那道指令……上皇迁宫,派京中最有战斗力的英武军出兵护卫,合乎道理;英武军无将,目前职位最高的就是左右长史窦文场和霍仙鸣,则李辅国命二人领队,也在情理之中;但他干嘛一定要自己也跟着哪?
李汲心说目前我就一坐办公室的文员而已,就不应该执行什么外派任务啊。李辅国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或者憋着什么坏水呢?难道说……会有刺客图谋于半道刺杀上皇不成?!
想当初在定安行在,也曾有一票刺客——就是周挚所募“神机卫”——穿宫而过,去帅府行刺李豫。根据事后俘虏的供述,李汲与李泌反复计议,再加上后来又从崔弃等人口中得到些蛛丝马迹,李汲怀疑,这事儿很有可能,李辅国预先是听到过风声的,甚至于还和那位什么“郭先生”做过某些交易。
李辅国可能是想诱引刺客入宫,然后设下埋伏,一网成擒,则既能立下大功,又可将守宫不严的罪责,全都推到李头上去。估计那“郭先生”窥破了李辅国的诡计,这才临时变卦,穿宫而过,改为谋刺李豫……
所以说,会不会旧事重演呢?李辅国知道有刺客想趁着迁宫的机会谋害上皇,但为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并不打算提前阻止。但就理论上来说,李辅国不可能眼睁睁瞧着上皇去死,所以才要李汲参与护卫行动,利用李汲的武力,或可最终挫败刺客的图谋吧。
也就是说,李辅国乐见刺杀行动的展开,却不希望刺杀行动成功,故而派李汲过去,担当最后的一道保险。
果然如此吗?真有这么简单么?李辅国会不会暗起一石二鸟之心,想趁机把自己也给坑陷进去?李汲反复思忖,不得要领,也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返回英武军衙署,窦、霍二宦见他全身而归,都是不胜之喜,围着就问:“李公召长卫去,所为何事啊?”还当他要对你不利,我们正在考虑是不是赶紧派人给奉节郡王送个信去呢……
李汲笑笑说:“无他事也。其一,李公荐胡公秦叔宝玄孙秦寰入我英武军中;其二,关照三日后,上皇移驾西内,命我左右英武军出五百人护卫,我与二位长史,皆须从行。”
其实他不慎口误,说错了一个词儿,霍仙鸣当即纠正道:“上皇不是移驾,而是迁宫吧。”
“移驾”是临时性的,只表示个人的行动,“迁宫”则是长期性的,是要彻底换一个住处。霍仙鸣为此叹息道:“上皇亦终不免于今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