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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87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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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张巡希望能够保住洛阳城,哪怕是一部分区域,由此在战略上可以得到更多回旋余地,在政治上也不至于大损朝廷威望;二则,当初李汲献言,请李适通过各种渠道打通朝廷关节,任命张巡为权知东都留守,就因为他是守城的名将啊,朝野上下,寄望甚殷。

可是你说守城的名将连守都不守,直接就跑了,那叫什么事儿?张巡以后还能够抬起头来做人吗?

沈妃轻轻摇头道:“若张大夫不走,我也不走。我在城中,尚可鼓励军士,坚其守城之志。”

李汲忙道:“殿下不可!殿下不见睢阳城中妇人乎?”

沈妃听闻此言,不禁勃然变色,呵斥道:“我不意此等言语,竟出长卫之口!”

李汲轻叹一声:“此言非我所愿,实为张大夫请我转告殿下……”

张巡守睢阳城,粮草已尽,将士空腹,担心难以御敌,他就献出自己的侍妾来,使军民百姓分而食之……主将既然开了这么一个头,由此上下仿效,睢阳城内妇女,多半都变成别人腹中之食了。

这事儿很残酷,很不人道,但考虑到粮尽的现实,考虑到叛军一贯奸淫掳掠,则一旦城破,那些女人落入叛军之手,恐怕会比死更惨哪。有如饥荒之时,或有易子而食的,吃不下去的是圣人,那些咬牙吃下去的,饱食无忧之辈也没什么立场来指责吧?大概也只有一些键盘侠,才会不厌其烦地追究其中的道德问题了。

其实问题在体制,真不关道德什么事儿啊!

问题唐朝键盘侠不少。睢阳围解,进而两京规复后,李亨论功行赏,以力保江淮之功,打算嘉奖张巡,当场就有很多人跳将出来,说张巡在睢阳吃过人啊,大节有亏,不问罪已经是开恩了,怎么还能升官呢?

嗯,至于那些投降叛军的,从叛军中投诚过来的,曾经放纵士卒烧杀淫掠的,上奏弹劾他们的人却少之又少……

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张巡背着这个沉重的包袱,也颇感无脸见人。所以他身体一转好,当即请命,出而御敌,只想离那些键盘侠远远的。

张巡对李汲说了,当年的惨事,我如今只要一闭眼睛,就会想起,还时常半夜惊醒,遍体汗出……那些御史之流因此弹劾我,我不怪他们,他们其实是为我好啊。那么多人因我而死,难道我还有脸苟活在世间吗?只为贼氛未扫,故此还不敢死罢了。

然而,倘若再遭逢类似情况,我一样会那么干!

由此才请李汲劝说沈妃,说我打算放弃洛阳外城,独守宫禁,但如今兵马不足还则罢了,粮草也不够啊,李光弼已经打算把洛阳存粮,十之八九都运去河阳了,就这样,也仅仅够他大军十数日之用而已。则我怎么可能把粮食多数留下,让在外牵制叛军的主力饿肚子呢?

故此将来围城之际,情况有可能比睢阳更惨,倘若沈妃留在城中,你说她到时候要不要献身?她不献身,士卒之气必堕;她若献身,我还有脸再归见圣人、太子吗?我直接自杀算了,且即便死,也多半会遗臭万年!

李汲将此言委婉地禀报沈妃,沈妃不禁泪下:“如何为我唐尽忠之臣,竟会落到如此下场……”既感张巡之情可悯,复想到自己若真有那么一天,感伤之余,又不禁骇怕,这才下令给旁边儿侍奉的杨司,赶紧收拾行李,咱们明天一早就走。

翌日一早起身,就近绕过入苑,沿着洛水出了洛阳城,迤逦向西进发。经过各坊,全都静悄悄的,只偶有百姓早起洒扫街巷,或者提着篮子打算去采买菜蔬,很明显尚不知道叛军抵近的消息。然而这状况越是平和,李汲心中便越是沉重——根据张巡的判断,不但许叔冀守不住汴州,就连李光弼也不能御敌于东都之外,最多再有十天,便须将百姓全都迁出城外去了。

城市居民多是些小商贩和小手工业者,财产并不充裕,存粮更少,则一旦被迫离家迁徙,失去了城防和官军的保护,失去了日常收入来源,还有几成活路啊?叛军进城,必定烧杀抢掠,流血漫渠,伏尸遍地,但即便迁居出去,也只不过把可能集中的死亡分散开来罢了……

沈妃带着杨司——自然早就卸职了——与几名婢女,但只有一辆车子,婢女们只得跟随着步行在侧,导致行进速度无比迟缓,李汲连番咬牙。然而几次三番想让婢女们也都上车去坐,却被杨司拒绝了——尊卑有别,岂可僭越?想让婢女们上自己的马吧,不说男女授受不亲,这也载不了那么多人啊——即便再加上崔弃的坐骑。

李汲不由暗恨:你们就是缺乏危机感,早知道便多留几日,等到前线消息传来,或者张巡开始疏散百姓之时,再领你们走,就不会这么磨磨蹭蹭的啦!

从洛阳到陕县,不足三百里途程,竟然走了整整六天——天爷啊,我们来的时候没太着急赶路,那也仅仅两日夜便至哪。好不容易挨到了陕县近郊,早有一名吏人迎上前来,叉手问道:“尊驾得非从洛阳来么?不知车内主人,可是姓沈?”

李汲警惕地瞥了此人一眼:“汝是何人?”

那人毕恭毕敬地回复道:“末吏忝居陕县门事,奉大令之命,特来恭迎贵亲。”

“今陕县令为谁?”

“大令官讳,左予右象。”

李汲心说那不就是一个“豫”字嘛,你既云“官讳”,不必要连提都不敢提,只能拆字示意吧——是沈豫官威太大呢,还是这家伙天性谄媚啊?

沈妃次兄沈豫,在李适的安排下,得授陕县令,官从六品上,才刚到任没两天,就把署中小吏全都撒将出去,缘路恭候沈妃。当下那门事大致确定了来车正是自己的目标,急忙跪拜行礼,然后撇下一句:“请殿下慢行,大令将在城门前恭候。”然后一撩衣襟,撒开腿就跑回去了。

眼看陕县将至,而身后还没有传来洛阳失守的消息,或者是从城中逃难出来的百姓,李汲也就不着急了,继续护卫沈妃的马车,缓缓驶向县城。果然沈豫领着人在城门前迎候,但他并没有穿着公服,而只是家居常服罢了。

——终究沈妃并不是官场中人啊,且只是太子侧妃,则若身着官衣,大张旗鼓地迎接亲戚进城,怕遭御史弹劾。

眼见马车到了,沈豫几步抵近,叉手问道:“车中可是沈妃殿下?”沈妃撩开车帘,探头观瞧,不由自主的眼圈就红了:“有劳二兄来接……相别五六载,不想二兄鬓边,也生华发了……”

沈豫叹一口气:“殿下也甚是憔悴啊……”两人车上、车下,寒暄几句,沈妃询问娘家父母和兄弟们的情况,沈豫道:“家中都好,父母康健。殿下还是速速随我入城,再论家常吧,我在这里苦守数日,唯恐殿下为叛军追及,实在忧不能寝……”

沈妃微微一皱眉头,说:“我出洛阳时,尚无叛贼消息……”

沈豫左右望望,见只有李汲等数人在旁,便压低声音说:“昨日得到急报,叛军已至管城……”

李汲心说怪哉,这一路上没见到有传递讯息的快马啊,难道是在驿站寄宿之时,错过了么?忍不住插嘴问道:“则滑、汴因何不守?”别说十五天,估计从李光弼离开汴州起算,这连十天都不到啊,许叔冀究竟是怎么守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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