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第149节 (1/4)
李豫缓缓地转过身来,注目李汲:“你是说,便许叔冀也不能不审而杀么?”
李汲听闻此言,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稍稍垂一下头而已:“许叔冀降贼是实,其与来,安可相提并论?且在臣愚见,某些人但去其职、挫其势可也,正不必取其性命——来不过一介武夫,但不将兵,无能为也;人命终究只有一条,死而不能复生,陛下执天下权柄,杀人还须慎重。”
越是你这样随时都可以一道中旨杀人的,才更须慎重其事;我就不一样啦,有时候只能私下里搞点儿花样——不管你是真知道许叔冀为我所杀,还是猜的,反正没证据,我也绝对不会承认。
“某些人但去其职、挫其势,正不必取其性命,”李豫缓缓地重复一遍李汲的话,随即又问:“则另一些人,便去职、挫势亦不足,唯其自裁,才可内外无忧喽?如李辅国?”
李汲心说皇帝你要不要这么精明啊?老老实实做你的垂拱天子就好了嘛,干嘛一副诸事俱在掌中的臭德性?难道你重建了“察事厅子”不成么?
不过再想想,李豫终究做了好些年太子,见惯阴谋秘计,怎么着也该积累出些经验来了,则李辅国自尽,内中有我的手脚,真未必瞒得过他。而且其实我也没打算隐瞒啊,即便明说了是我劝说李辅国自杀的,唐律中也没相应规条,可以入我之罪吧?
“陛下,来不明宣其罪而受诛,诸将难免有兔死狐悲之叹;李辅国即便受刑而非自裁,宫中宦者,多半乐见其事……”比方说程元振就一定高兴——“为来唯陷王仲升,与诸将无怨,而李辅国执政数年,多行不法,内外皆恨。其二人之死,情虽可悯,于朝局的影响,却不可相提并论。”
李豫明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解释道:“很多事,适儿都不敢瞒朕……”随即长叹一声:“唉,杀来,确乎操切了一些。”
他摆摆手,收束这一话题:“且不说来了,于仆固父子,卿以为必不会反么?”
“臣不敢打包票……人都有七情六欲,有悲有喜,有恨有怨,要在朝廷能不使诸将生怨,便有怨也可夺其兵权,不使生乱耳。仆固父子若反,于国家是大害,于其家却也无益,但若逼之过甚……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况乎胡虏啊。”
李豫注目李汲,一字一顿地问道:“若长卫处仆固父子之地,将会如何决断?”3
第三十一章、公主所荐
李汲对李豫的看法很复杂,甚至有些矛盾,一方面厌恶其软弱,同时却深感其忠厚,然后多多少少又担心他走乃父的老路,对蛮夷软弱,对国人——甚至于父亲、儿子——却冷血,忠厚为表,嫉刻为里。
不过就目前而言,他觉得这皇帝还是有得救的,只要李泌能够常在身边,善加引导便是。终究自登基之来,除了擅杀来之外,李豫还并没有什么太失策的地方,不象李亨,其实从那混蛋信用房绾,兵败后又不惩治开始,就已然不及格了。
遑论听信阉宦和妃嫔之言,竟然连自己儿子都肯下狠手!
因此李汲在李亨面前,始终假扮“赤子”,貌似没啥心机,其目的就是为了麻痹皇帝,免其猜忌。于李豫则不同,当初在帅府中便曾共事,李豫册封太子时他又帮忙出过主意,两人在感情上要亲近得多。
李汲的灵魂终究来自于一千五百年后,缺乏对皇权的敬畏,不管面对李亨还是李豫,都只当他们是自己的领导,而非一言可决人生死的封建君王——当然啦,该行的礼数还是要到位的。不过终究领导捏着你的饭碗呢,而自己又不可能跳槽,暂时也无独立创业的机会,很多时候该忍的还得忍,该装的还得装啊。
只是相比起来,李汲在李豫面前,不必伪装得太过辛苦,也更敢直言一些——这领导才刚上任,威望不足,貌似比他爹好说话啊,加上自己又是拱其上位的大功臣……
由此李豫当面质问:“若长卫处仆固父子之地,将会如何决断?”李汲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斟酌着词句,打算多说这么几句——
“臣言或有不恭,还望陛下勿罪。”
“赦你无罪,但讲无妨。”
“曩昔天宝年间,外实内虚,文恬武嬉,安禄山反于范阳,席卷河北,实有天下之望——倘其能够善抚百姓,且父子间又不生隙的话。今则不同,大乱初平,人心思定,欲以朔方一军摇撼社稷,不宜难乎?若臣是仆固父子,必不敢生叛心,但求长保禄位,次之求活而已。
“然在仆固父子面前,有三个榜样:郭司徒入朝,投闲置散;来还朝,不旋踵而死;李太尉在徐州,屡召不至……”
李光弼是当年四月,彻底镇压了袁晁义军的,朝廷召其还朝,他砌辞敷衍,坚不肯行。于是李豫下诏,增其实封二千户,授其一子三品,又赐铁券,名藏太庙,绘像于凌烟阁——条件已经给得很优厚了,他却依旧不肯回来。
“则外将但有路可走,不愿为郭司徒;即肯做郭司徒,惧受来之祸;那么唯一可以仿效的,便只有李太尉了。若起叛心,是自蹈死路耳。”
究其根底,还是你杀来使诸镇寒心了,就连李光弼都不敢还朝,况乎他人?
“此例实不可开,若诸镇皆不敢还朝,久淹于外,其于朝廷,于陛下,都将日益生疏,则割据之势,不成而成。因此臣的意思,必召仆固父子还朝,但须与其生路,明言不杀,方可示天下为诸镇之例。
“臣从陛下久矣,若处彼父子之地,必肯还朝……”心中暗道也未必——“而彼父子若不得良言规劝,怕是有些为难。”
李豫苦笑道:“仆固怀恩的上奏,卿也看了,即便不治其狂悖之罪,亦见疑朕甚深——谁能说之?”
“是故臣举荐郭司徒。”
李豫轻轻摇头:“朕不是疑忌郭司徒,朕是要保他终身富贵不替,才不敢遣往汾州……”原地转了半个圈,注目漆黑的太液池,却突然间转换了话题:“长卫啊,于河北卿又如何看?”
李汲闻言,精神一振,心说我正想跟你好好谈谈河北之事呢——“河北诸降将,割据之势渐成,久必为国家之患,当徐徐削除之……”
“朕命卿镇魏博,正有此意。然而,当如何削除之?”
“燕、赵若合,又是一史思明;燕、赵若分,朝廷灭之不难也。臣在魏博,当为陛下离间诸降将,然后逐一图之。”
“以谁为先,卿可有腹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