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第176节 (2/4)
这大半夜的不睡觉,特意来试红线的,正是崔措。
她将红线押入偏厢寝室,然后点亮油灯,正坐讯问——从始至终,自然任凭红线喊破了喉咙,也无一名帅府卫士,哪怕是婢女、仆役出来查看。
红线只穿着素白的丝绸衷衣,崔措却是一身夜行紧靠,且直到点亮油灯之后,方才扯下面幕,露出真容。红线万分的惊愕,头脑中满是浆糊,只是嗫嚅:“崔夫人……你竟然……”
崔措微微一笑,面露三分得意之色:“当日在薛帅宴上,便知汝非寻常人也,汝却看不破我的行藏。”
红线心说那是自然啦——当日她名为弹阮献艺,其实暗中警护薛嵩,全副精神都在薛嵩和李汲二人身上,先入为主地便不会如何关注李汲的夫人……而李汲宴间曾对薛嵩疾言相向,并且扶案而起,红线关心则乱,难免阮声一滞——崔夫人既有艺业在身,不可能察觉不到吧。
今夜也是如此,哪怕夜色再黑,天穹总有些星辉,府中总有些灯光,则红线一身白衣,甚为显眼,而崔夫人夜行紧靠,自己怎么可能看得清她每一个动作呢?若非如此,即便确乎她的艺业在自己之上,也不至于瞬息之间,便被打落屋檐啊。
尤其红线既然开口喊叫,本以为仆役和护卫将闻声而来,刺客必不敢久留,当急遁去,故此多少放松了些绷紧的神经——谁想到府中上下,都得了崔措的关照,夜间便闻异声,亦绝不可出看!
红线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但随即见到崔措双眉一挑,面色一沉,低声问道:“汝怀此等异术,来我府中,莫非是要刺杀我家郎君不成么?!”
红线闻听此言,不禁惶急,急忙敛而拜:“奴婢绝无此意,夫人……”
“汝觉得我会相信么?”
红线长吸一口气,稍稍凝定心神,这才朗声继续分辩道:“奴怀此技,非止夫人看破,薛四将军也必然早已通告了李帅……”
薛嵩是真没想让红线来谋刺李汲,而既然要送此女入于李门,那么红线有什么能力,自不敢隐,要命薛岌详细地向李汲汇报。当然,同时还有另一层用意:此女身怀异术,非寻常乐妓也,我将如此宝物相赠,李汲你舍得不收么?则收下之后,你不得有所还报啊?
红线本是聪明女子,先前惊愕于崔夫人竟也是此道高手,多少有些手足无措,等稍稍镇定下来,思路便清明得多了,言辞也极有条理:“且昭义军漳北溃败,有负魏博,朝廷诏责薛帅,薛帅乃献奴婢来此,恳请李帅相与缓颊。薛帅岂会命奴婢刺杀李帅啊?今所惧者,圣颜也,朝命也,非魏博也;若朝廷不重责薛帅,魏博虽强,岂敢无诏而伐昭义军?若朝廷欲重责薛帅,便害李帅,使魏博自乱,亦不能稍减薛帅之过,且或将惩之更甚,薛氏族矣!”
崔措冷冷地一笑:“纯是诡辩!汝今落于我手,若有一言不实,我杀汝若杀一犬耳——薛帅既将汝相赠,便是我家人了,身为主母,便侍妾也可随意打杀,况汝尚未入门。老老实实说吧,薛帅送汝来,究竟为的什么?”
红线答道:“夫人面前,奴婢不敢有丝毫欺瞒。薛帅送奴婢来此,专为恳请李帅在圣人、皇太子面前为之缓颊、脱罪,保全薛氏一门;并嘱奴婢竭尽所能,服侍李帅,以固昭义、魏博两家的交谊,一岁为邻,百年为友,不起龃龉、纷争。薛帅实于奴婢有厚恩,奴婢粉身难报,又岂敢不遵薛帅之命,前来谋刺李帅呢?”
“则薛嵩于汝有何厚恩,可老实说来。”
原来红线原本就姓薛,本籍齐州——薛嵩则是河中绛州人——其父本是唐朝进士,授赵州平棘县令。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南下,瞬间横扫河北,薛父守城时为流矢所杀,平棘乃陷。叛军进城后,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时红线年仅七岁,与其母亦皆为叛军所执,险遭大难。
恰好薛嵩经过,闻其是县令遗属,且与自家同姓,不免心生恻隐之心,乃即伸手搭救,还赠予盘缠,派了两名老兵,护送他母女渡河返回本籍去,依靠亲眷。就是在齐州,红线被邻家一书生看中,谓有好根骨,乃赍重金自薛氏族人处买来薛母,收为继室——主要目的是收红线为养女和弟子。
至德二载,薛嵩率兵与邓景山战于河南,陷齐州,其时那书生方病死,红线母子无依无靠,也不愿再归薛家,顾念前恩,便投入薛嵩府中。此后不久,其母亦死,时薛嵩已知红线之能,甚为宠爱,乃特以官眷礼仪厚葬其母。
为此红线才感念薛嵩的大恩——一是救她母子,二是礼葬其母——本欲终身服侍薛嵩,奈何薛氏大难临头,恐怕难逃,这才被迫答应前来魏博。
但其实吧,红线怀揣龙纹短剑,也不见得真无恶意——若李帅肯与昭义军和睦相处,我自竭力服侍,若有朝一日,欲对薛氏不利,凭他如何武勇,难逃我暗剑之伤。
不过如今得知,李汲府里竟然还有一个比自己更能打的,且是其枕边人……估计自己不可能再有什么机会了……
第三十八章、私心公事
崔措去了一顿饭时间,方才返回寝室。李汲卧在榻上,也不睡,睁大两眼正等着她呢。
崔措问道:“郎君日间操劳,缘何夜深不睡?”
李汲朝老婆一瞪眼:“这般情形下,我如何睡得着?”
崔措撇嘴道:“想是怕我伤了那娇滴滴的美人儿。”
李汲笑笑:“是美人儿,却不娇滴滴,且卿若真下杀手,难道我阻得住么?何必担忧。”顿了一顿,又问:“红线如何?”
崔措横他一眼:“果然还是挂心美人儿,却不来问我如何。”
李汲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卿便在我面前,四体俱全,面上也无苦色,何必再问?红线终究是卿同门……且即便府中下人,卿要打杀,难道我还不能问上一声么?”
崔措在榻沿坐下,摇摇头说:“应是同源,却说不上同门。我早便说过了,不以我师为师,不过为活性命才被迫授我艺业一大盗而已——便焦……谢自然,我也不认她是师祖,只念她是救命的恩人……”
提起谢自然,难免联想到流产的女儿,不禁有些黯然。
李汲当日不忍见婴儿的尸身,只命尽快葬埋了,且正为谢自然能够保下妻子的性命喜极而泣,由此过得数月,也便淡然,对于死了一个女儿,并没有母亲那么深的感触。但妻子心底哀伤,表露于外,他还是能够体会得到的,急忙翻身爬起来,搂着崔措的肩膀,柔声抚慰道:“我等皆在青春,终将会有子嗣,措儿不必再多哀感前事……”
崔措苦笑道:“我已是三十许妇人,说什么青春……”随即一挑眉毛:“适才败了那红线,她面上还有不服之色,则若非我已不复少年时精神,且曾流产,伤损了筋骨,更是只须一招,她绝无还手之力!”
李汲忙道:“正是,正是,吾妻天下无双,世间无对!李某也不知前生修了多少世,才能享得这般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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