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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184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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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汲针锋相对地回答道:“我实无击败可汗之力,然恐可汗也无逾朔方而犯长安之能,两家相争,最终得利的反是吐蕃,那又何苦来哉?”

两人象是在打哑谜,但周边稍微有些头脑的,都能明了话中之意。顿莫贺达干的意思,使节恣暴,侵犯友邦,还不至于导致两家失和,反倒是回鹘可以藉此试探唐廷的态度,从而在外交谈判上获得更大利益——由此赤心所为,固非本可汗授意,却也不能算是有错。

赤心的错处,是他怎么就撞见了你李汲,还被你当场擒下,并且押回草原来了呢?这不反倒有损本可汗的颜面吗?

李汲回他一句,对于撞见我一事,赤心算是有功的——因为他试探出了即将执掌朔方军团的本人的态度,可免回鹘方面误判形势。

不要以为反复逞凶、试探,一定会对回鹘有利,日积月累,总有一天会碰触到唐家的底线,到时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两家必定破盟。以唐家如今的实力,确实拿回鹘没招儿,但可汗你也没有一举破唐,直入长安的把握不是吗?由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白白便宜了吐蕃啊。

所以赤心及时试探明白我的态度,对回鹘还算是有功的咧。

顿莫贺达干一摆手,复命将赤心——“拖远处去,斫了。”随即一拉李汲的手:“不必再论此事——这赌赛,还要继续下去么?”

李汲左手一摊:“我再无什么赌注了……”

顿莫贺达干注目他的双眼:“李将军深受唐家天子信重,得掌朔方强兵,如何说无赌注?”

李汲轻叹一声:“这朔方,未必好掌啊!”

他与这位长寿天亲可汗接触次数并不算多,但曾亲耳听闻顿莫贺达干对草原民族前途的展望,并且亲眼得见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箭双雕解决叶护太子和移地健,顺利得登可汗之位;由此明白,对方确实是个聪明人,既不为小利所诱,复不为大义所绊,比李亨父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即便比起李适来,也要成熟得多了。

则对于聪明人,不必要兜什么圈子,说什么糊涂话,直言可也。

顿莫贺达干牵着李汲的手,归至帐前,在事先铺好的厚厚毡毯上对面盘腿坐下,仆役端来奶酒,二人对酌一碗。随即顿莫贺达干便道:“唐家天子也是难做……”

李汲暗笑——你这话怎么跟他儿子说的一模一样?

“……便我,做宰相时尚可恣意,做了可汗,反倒束手缚脚,不得畅快行事。如前年率兵过三受降城,若移地健是可汗,或许不管不顾,继续杀将过去,先掠了河东再说;若其得利,我自然有份,若其受挫,我还可以聚集贵酋大人,逼迫可汗给出补偿来……”

李汲笑道:“当日大军只在陕州,旦夕将发,而河东兵亦骁锐,史朝义却已是尸居余气,再难复振——贵军若真的南下,必受重挫,于唐家,则不过乱事缓几岁平定而已。”

顿莫贺达干嘴角略略一撇,随即凑近李汲,低声说道:“我知道唐家这几年收成不佳,各处饥馑,然而草原上也屡遭白灾,各部贵酋多有怨言啊。之所以命赤心等输马于长安,索取高价,也是为了堵住那些贵酋之口,以便牢固两家交谊。”

李汲回答道:“正如我适才所言,诚恐如此不足以固交谊,反使两家并弱,反倒有利于蕃贼……”

“则又能如何?除非……”顿莫贺达干双眼微微一眯,“吐蕃既陷河西,安西、北庭恐怕难保,还不如让于我回鹘,使诸部大人弯弓搭箭,自去取其土地,可舒彼等怨愤。”

李汲连连摇头:“安西、北庭,于我唐颇为重要,绝不可予人——且我既北镇朔方,志愿便是规复河西,救援安西、北庭,否则朔方十万兵马,难道都用来防备贵家不成么?”

顿莫贺达干道:“两家既有盟誓,何必防备?若不肯予安西、北庭,不如撤去三受降城,将河套之地,让于我家。”

李汲还是摇头:“黄河百害,唯利一套,河套非但水草丰美,抑且可以农耕,与其被回鹘糟……回鹘得之,不如我唐得之有用。”

他急于转换话题,就此眼神朝东方一瞥:“若可汗觉得助我唐收河西,救安西、北庭,不过得些钱绢酬劳,却无寸土可授诸部大人,何不挥师向东?”东面还有契丹和奚部啊,也是我唐之敌,回鹘不如去打他们的为好。

顿莫贺达干有些兴味索然:“林中百姓不好弄,且得其地也不能放牧牛羊,无益也。”

“则西去又如何?”

“西去便是安西、北庭了……”

李汲摇摇头:“安西之北,过金山,向多坦岭,有葛逻禄,其俗与回鹘近似,则得其人可御,得其地可用,难道不好么?”

顿莫贺达干正色道:“休要诓我,葛逻禄已从大食,昔日便唐最强盛时,亦不能胜大食,为其逐过葱岭,如何倒要我回鹘去惹那般强敌?”

李汲比划着解释道:“我唐都城在长安,向东两千里而至海,向西五千里而抵葱岭,已是极限了,故高仙芝将偏师远征,逾葱岭而伐大食,遂为所败——并非我唐不如大食啊。

“且彼时黑衣大食方灭白衣大食,势雄气盛,波斯又是阿布·阿拔斯根基所在,乃能抽调大军以御我唐。而今彼已迁都巴格达,且杀波斯总督艾布·穆斯林,以弱波斯之势,明示意在西进,而不东向与我唐相争——怛罗斯战后,黑衣大食屡屡遣使长安朝贡,便是明证。难道可汗不记得乾元元年,回鹘与大食争朝之事么?”

顿莫贺达干转头回顾,其宰相护地毗伽当即凑近,附耳低言了几句,他这才点点头:“原来是指九年前那桩事……”

——九年之前正是唐肃宗乾元元年,当时回纥遣使多乙亥阿波等八十人,黑衣大食遣使闹文等六人,共赴长安朝见唐帝,因为入宫顺序,谁先谁后而起争执;最终唐廷决定,并开东西两门,由两名通事舍人引领二使,同时朝觐,才算解决了这场争端。

今日顿莫贺达干回想起此事来,再咀嚼李汲话语中的含义,不禁赞叹道:“不想李将军于远国之事,竟也如此上心。我回鹘使者也曾多次询问贵家重臣,既有宰相,也有鸿胪卿,大食究竟有多大,胜兵多少,却无一人能够答得上来。”

李汲心说惭愧,我这些知识啊,其实全都来自于后世……

正如他方才所说,囊括西域,已经是中原王朝向西扩张的极限了,本无继续拓土之意——高仙芝逾葱岭而伐大食,那也是因为大食收留了逃亡的石国王子,他想打的纯粹是惩戒之战——那么既然大食也不东进,还遣使朝贡,朝野上下谁都没当一回事儿,谁都没打算去研究那个遥远国度的实际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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