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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199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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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终于得着机会插嘴了:“何至于此?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李汲摆摆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且弟年纪尚轻,还不想回朝去伴郭令公同坐。弟亦往往中夜难眠,苦思良策,要如何才能上应天心,下敷人愿,既不坏国家,不负圣人,又能一展长才,且使小家得完。实话对阿兄说,弟可以做忠臣,甚至可以做烈士,但绝不愿为张巡,更不愿为来。”

李泌道:“你若有此顾虑,不如等凿通西域后,随为兄一同挂冠,去隐居修道吧。终究人生最多百年,苦多乐少,何如善保自身,以求与日月同寿,即便不成,后半生也不算虚度了。”

李汲听了这话,不禁大笑起来,随即一指李汲:“且不说愚弟从无修道之心,如今有妻妾女儿,哪里抛舍得下?便阿兄,若非今上命你还俗,并娶妻生子,怕是才一罢相,便要逃归衡山去了,岂肯千里迢迢,跑浙西去受劳累啊?”

李泌不禁哑然。

李汲道:“我看阿兄很清楚,阿兄虽然有志修道,其实割舍不下红尘俗事,否则当日也不会肃宗皇帝一言来召,便携弟西行了。若在国初之时,天下大定,朝局方在蒸蒸日上,或许阿兄还能效留侯之行;而今便弟真逐了蕃贼,收了西域,国家既已盛极而衰,必不能尽复旧观,恐怕阿兄便张留侯也做不成。”

李泌沉默半晌,微微苦笑道:“你倒似我腹内之虫一般,便真长卫在此,也不如你看我看得通透……”

李汲面色一变:“阿兄仍不肯以我为弟么?”

李泌摇摇头:“你虽是我弟的肉身,魂魄却……不妨说是李某之友,甚至在某些事上,简直可以说是李某之师了。”随即一拱手:“是故还望不吝赐告,你究竟有何打算,想要如何上不负天子,下不负黎庶,无害于国家,还能善保自身——若非已有谋划,今日断不会对我提起此言。”

李汲颔首道:“确乎有些谋划,但适才已对阿兄说过了呀。”

第三十三章、君臣久长

私室之中,李汲将自己的想法向李泌合盘托出,他首先说:

“西域实为中国之臂膀,张骞凿通西域,汉武始能远逐匈奴,汉之国势,臻于鼎盛。其后魏晋循之,逮晋末大乱,张氏据此而成王业,中国不与西域实通凡三百年;逮杨隋得河西,而我唐因之逐突厥,再命西域都护,复置安西、北庭诸镇。

“由此可见,中国盛始能得西域,中国乱而西域必失;亦可得见,若失西域,则中国必沉沦也。因西域沟通东西,若在中国掌握之中,则西来商贾,可直抵长安、洛阳,供入殊方异货,大有益于中国。

“时人往往以为西方输来,不过些海珠、琉璃、宝石罢了,甚至认为无益于小农,且启奢靡之风,其实不然。如今之胡瓜、胡麻、胡蒜、蒲桃,皆自丝路输来,养活多少农人,喂饱多少老饕;琵琶、胡琴,乐了多少百姓,启了多少文思——若无蒲桃美酒,恐怕李白不成其为‘诗仙’!

“更要在水不流则必腐,枢不转则必蠹,唯有不断从西方引入思想、文化、技术,诸般活水,才能使中国更为繁盛,傲立于世界之巅!别的不说,释家便传自于西域,我虽不信,却不能否认它对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发展,起到了一定的补益和推动……”

李泌静坐倾听,颇有些入迷,就连李汲连用了几个比较生疏的词汇,甚至于不小心犯了李世民之讳,都未曾在意。

只听李汲继续说道:“是以西域绝不可失,丝路绝不可断,否则我唐便维持也难,遑论复兴啊?仅从眼前利益而言,丝路通时,两京市税是今日的十倍,姑臧隐然天下第三繁华都邑,则若能复此旧貌,朝廷焉有困穷之理?而中朝府库充盈,只须君臣上下不再醉生梦死,虚内实外,又安惧藩镇坐大为祸呢?”

李泌颔首道:“此言我亦素知也,因此长卫想要复通丝路,我绝对是赞成的。然其于长卫的谋划……”

李汲伸出右手来,虚虚朝下一按,示意李泌稍安勿躁,其后说道:“然而正如阿兄所言,如今朝廷力蹙,便河北都只能遥制,况乎西域?即便规复,怕是也不能久守,且必委之于人……”

李泌一皱眉头:“你想坐领河西并兼安西、北庭,控制丝路?”

李汲笑笑:“有何不可?曩昔张氏在凉州,将丝路之利,足以自守,且无缘争雄中原,氐羌鲜卑,五胡来来去去,莫不安抚、羁縻之,犹能稍稍得其利。而若丝路落在蕃贼手中,其利只输逻些,中国何所有啊?

“朝廷能直控丝路,于中国为最善,惜乎不能;让予吐蕃,是自断臂膀;则唯有任命使臣,军政一以委之,尚能补益中朝。明告阿兄,我实在不放心他人独领西域,因此才急复河西,以期西征,呼应郭昕、李元忠等。则若愚弟能够逐去蕃贼,安定西陲,难道圣人还能遣一介使来易帅不成么?”

李泌眉头皱得更紧,直接问道:“你想要割据河西、西域?”

“何言割据?”李汲哈哈大笑道,“似阁罗凤在南诏,才叫割据;便幽州朱希彩、成德李宝臣,都还不算割据哪。”顿了一顿,又道:“国家于内迁羌胡,多设羁縻州,允其刺史世袭,那其实才是割据。”

随即正色道:“割据称藩,自外于中国,无论对国家还是对自身,都毫无裨益。弟因此反复筹思,要能善保自家,且有基业,又不割据,当如何办?思来想去,忽一日恍然大悟,原来此前种种顾虑,都不过杞人忧天罢了。”

“何所思而云然?”

李汲答道:“杨公南入我幕下,我待之上宾,将财计事一以委之,然其不知餍足,不安其位,仍日日期盼返归中朝。由此可见,今之藩镇,终非周之诸侯,所用幕僚未必本土士人,更非累代家臣,而都是天南海北,谋功业而暂投者也。其人虽然来投,其心多在中朝,只求于边镇立功,便可归朝为将相——如封常清、高适等,及我等族叔李贞一(李栖筠),莫不如此。

“一则丝路贯通,将丝绸、瓷器贩于极西,将殊方异货售于两京,一旦路绝,非但中国窘迫,便西域也不能完,必为回、蕃等所侵,东西商贾、百姓,并失所望——则有西域者,安肯绝中国而自立啊?二则西镇幕僚,多出中国,且日望朝廷诏至,可为中国牧守,甚至于登堂拜相,则只须朝廷不迫之急,其谁肯附其主而背逆朝廷?

“如昔晋末之乱,凉州张氏屡屡遣军南下相助司马氏,其忠悃之心,至今称之。倘若晋祚不终,五马不南,张氏便自家兄终弟及亦或不能,安能割据啊?

“如此于国家——我唐,于百姓,于愚弟一门,不都是好事么?”

李泌沉吟少顷,反问道:“则安禄山又如何说?”

李汲一撇嘴:“安禄山糙胡一个,不乐用士人,幕下只有严庄、高尚等落地士子,安能与愚弟相提并论?且其在幽州,异志一起,便可席卷河北,进图两京;弟在西域……不,哪怕只在凉州,道险地瘠,焉能率军直下关中啊?阿兄顾虑得太无道理。”

“便我信你无异志,待你百年之后,又不知凉州、西域谁属了。”

李汲笑道:“阿兄却又思虑得太远——如在开元时,若便料知幽州为乱,难道还能劝谏玄宗皇帝,不在卢龙设节镇么?由得东蕃南下?”随即面色一整:“且唯有逐去蕃贼,收取西域,重启丝路,沟通东西,于中国才是百年之利!若不收西域,中国必衰;若不使弟镇西域,十年内必有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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