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第203节 (3/4)
李汲当初向郁泠等豪商借款,商定了五年后还本复息,倘若自己果能逐退吐蕃,恢复安西四镇,即便丝路一时不通,商贾们也会存留个念想,凉州地价必定上涨;而若五年后还瞧不见曙光,那自己派出去那些契券就会变得一文不值啊。固然可以寻找种种借口,甚至于直接撕破脸皮,不准赎取,但自己的信用就此彻底破产不说,凉州此后再不可得借得一文钱、一尺绢啦,则蕃贼觊觎于侧,还有可能维持得下去吗?
由此暂不归凉州,而在张掖城内大肆募兵,整军经武。他将此前有所联络的州内抗蕃力量尽数收编,才不过千余人而已……没办法,州内唐人户口实在是太过稀少了。因而只得一方面再遣尹申、常恒等潜入肃州,煽动唐人暴乱,一方面使高郢等幕僚返乡,招募愿意立功西陲,博取功名的所谓游侠儿……
第四十三章、逢病军人
王昌龄《塞下曲》云:“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出塞复入塞,处处黄芦草。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
想当初前汉屡败匈奴,其主力靠的是关中“六郡良家子”,与盛唐时的所谓“游侠儿”,差不多属于同一类型。唐在繁盛之后,腹心地区的民生有一定程度上的提高,加上田土开始兼并,就产生了数量庞大的富农和小地主阶层。这一阶层下欺贫户,但很难再多榨得出油水来,往上却又为豪贵所阻,难以跻身大地主行列;学经做赋,比不过那些世代官宦人家,想要振兴家业,便只有从军一途了。
由此这一阶层多好学武——所谓“穷文富武”,他们也具备一定的经济基础——往往在地方上快意恩仇,以武犯禁,甚至游行各郡,破坏秩序,故谓“游侠儿”。唐廷由此招募这些不安定因素从军,用以抵御外寇。
一方面,开元以后战事频仍,便有外输矛盾之意;另方面,唐军北逾大漠,西过流沙,南克西海,在多条战线上动辄数万乃至十数万兵马,皆能苦战得手,也是靠了这些游侠儿的力量。
固然所谓“长行健儿”,多半是失去土地,无计谋生,只得沙场搏命的无产者,但这些无产者毫无资源,自不容易立功晋升,作战的动力难免大打折扣。只有各郡游侠儿,其财力或可整备精良的武具,其人脉或可趟平晋升的道路,无论战斗力还是战斗意志,都为唐军的中坚。
就仿佛前汉“六郡良家子”一般,底层民众但求得活,高官显宦望能舒舒服服活着,唯有中间阶层才有向上奋进的动力,就此成为统治者最放心,也最趁手的兵源。
李汲当初在鸣沙城编练新军,就是为了避免过多混入那些世代从军的老兵油子——好比说当初魏博的羊师古、李子义等将,固然经验丰富,却常拈轻怕重,一旦有所不满,便敢鼓噪以胁迫上官——所募多胡汉贫家,且还以浑氏等胡人数量为多一些,这自然也对军资后勤造成了很大压力。
由此他想要招募游侠儿,再从各军镇吸收些因为中原暂时无战,而失去了晋身之阶的武官子弟,充实河西军。这类人的优点是立功心切,有冲劲儿,有一定战术技能,并且可以自备兵器,为节镇省下不少前期投入;缺点是无组织无纪律,个人英雄主义爆棚……
问题是这年月各阶层新兵,原本就不可能有足够的服从性,又不是将来天然有组织守纪律的工人阶级……反正都得现编组,现训练,那么游侠儿和武官子弟们,也就不存在什么太大的缺点了。
盛唐之时,还有一类独特的游侠儿,出身官宦家庭,文化程度比较高,但不愿意,或者自命不足以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科举制度下出人头地,乃亦游侠四方,甚至于主动投军。旧节度幕府僚属中,不少都是这类人,比方说高适高达夫,就是先投朔方节度大使李和幽州节度使张守幕不得,才被迫折返长安去考科举的。
还有李白,亦有游侠气,青年时代行走四方,饱览大好山河,写下无数名篇。他虽然没打算投军,可也一直没去考试,只希望权贵听闻自家的文名,可以向朝廷荐举,直接做上高官显宦。
事实证明,高适的道路有可能走通,李白的道路却绝对走不通。文化人或半文化人主动投军,自幕僚而非军将做起,最终迈上顶点的,还要说是执掌安西、北庭两镇全权,官拜御史大夫的封常清。
李汲手底下缺文化人,杜黄裳和高郢是他从守选进士里三顾茅庐,亲自请来的,就没有如封常清之流主动来投之人。由此他命高郢等返回中原,到处宣传自家的声名,煽惑说河西军功唾手可得,希望能够招揽一些类似人才吧。
然而高郢等人的行动尚未见着成效,却不期卢纶自姑臧而来。
卢纶投来凉州的消息,崔措早就写信通知过李汲了,随信还附上那六首《塞下曲》,李汲果然颇为喜爱——尤其是那首“林暗草惊风”。因而听闻卢纶自姑臧前来,便急忙整顿衣冠,亲自出衙相迎。
但实话说,卢纶的诗写得再好,哪怕上追李太白,就如今的李汲而言,却也派不上太大用场——否则他早想招儿把杜甫给糊弄过来了——他求的是经世济国之才,或有精通财计、运筹帷幄之能的杰士,而卢纶在这方面是否有所潜质,尚不可知。
李汲亲迎卢纶,主要是“千金买马骨”之意——终究是第一个主动来投的士人啊!
至于卢纶,他在姑臧城内虽然不愁吃穿,但未见李太尉之面,未能敲定职司和俸禄,心里始终不怎么踏实。虽说人人皆云,太尉怕老婆——这在唐代倒不算稀奇事——且宠“内记室”,相信有那二位的荐举,九成不会相辞,但万一呢?因而听闻李汲暂留甘州,今冬未必会回凉州来,便恳请崔措,派出一队士卒,将他送去张掖,与李汲相见。
不想李太尉竟然出衙相迎,卢纶喜出望外,急忙躬身施礼。让入正堂,闲聊几句,李汲便问:“先生的诗作,有王少伯(王昌龄)的遗风,某甚是喜爱,惜乎太少,不知尚有佳构,可肯展现的么?”
卢纶心说也就那六首了,至于都内时应酬之作,连夫人都瞧不上眼,遑论太尉?他倒不是高瞧了李太尉的文艺欣赏水平,但觉那些吟风弄月的文字,必不如他这般节镇将帅之意啊。由此搜肠刮肚,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此前自长安往赴凉州,途中倒是得了一篇新作,斗胆芹献。”
于是摆个姿势,漫声吟诵道:“行多有病住无粮,万里还乡未到乡。蓬鬓哀吟古城下,不堪秋气入金疮。”
李汲听了,不禁皱眉,就问:“先生何处所见,得此文思?”
卢纶这首诗所描写的,是一个因伤退伍的军人,他离乡万里,虽思回返,却病痛而不堪远行;打算觅地住下吧,可怜囊中干粮、盘缠将尽。就此蜷缩在古城之下,哀伤身世,秋风袭来,创痛更深,令人难以忍受……
所以李汲赶紧问卢纶,您这是在哪儿遇见此人,做得此诗的呢?不是在我河西镇吧?
卢纶道:“此北上时,于泾原所见也,云其故乡,却在怀州。”
从泾原返回怀州,连一千里地都不到,所谓“万里还乡”,只是夸张罢了,但对于一个伤病在身,却又囊中空虚的人来说,仍是彻底望不见尽头的艰难旅程。
李汲不禁叹息一声,随即朝卢纶一拱手:“先生悲天悯人之情怀,汲深为感佩,自当接受先生的警示,不使此等惨事,复见于我河西也。”
从前那六首《塞下曲》还则罢了,虽然挺昂扬振奋的,却不见得有多高的立意;这首《逢病军人》却不同,哀感对方饥、寒、疲、病、伤诸般苦况,暗刺朝廷和诸镇虽厚成其军,却多不能抚育,一旦无用,弃置有若稗草,确实无论文学性还是思想性,都属上乘之作。而且李汲认为,卢纶所见虽然是别镇的“病军人”,今日特意吟起此诗来,是在提醒自己,切勿轻贱士卒啊。即便战阵上能够推衣共食,等到因伤而退,却再不能自给,等无活路,则士卒们看到这种前景,难道还会踏下心来,为你死战么?
李汲相信,能知民间疾苦者,必怀一颗仁心,才能姑且不论,这位卢先生的思想品德是可圈可点的——由此已生大用之心。
但其实吧,卢纶真没想那么多,仅仅因为自己这首旧作勉强还能贴合些兵事,因此将出来敷衍李汲罢了……
且说李汲对卢纶的观感无形中提升了一个档次,当下敛肃容,毕恭毕敬地问道:“则先生不在姑臧安坐,要到这初复未安的张掖来,想是有所教我了。”
卢纶叉手回复道:“惭愧,纶虽有宏图之志,此前并未从于军中,亦未任官而守牧一方,偶有所思,未必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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