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211节 (1/4)
老荆把这帮刺配罪囚安排在第一线,本是情理中事,但可惜他不肯接受白玉自家留后督战的建议,把这位白什将也一并给轰了上去。白玉由此,更恨李子义入骨。
要说白玉也是旧朔方军的骁将,虽然比不上陈利贞、侯仲庄等人勇猛,终究久离战阵,逢敌不顾生死,中箭如被蚊咬,哪怕脑袋掉了只当碗大个疤,也勉强是能够办得到的。问题他本领的后卫军第三营,暂归牙将元景安指挥,正在东面战场上激斗蕃贼,身边只剩下四百“刺配军”……白玉本就不亲李子义等人,对他们的战斗力毫无信心,则带这么一支部队上阵,多半要死啊,而且还死得毫无意义……
他自然也知道,这些罪囚几无退路,或肯拼死——若换自己被额侧刺上“罪军”两字,根本抬不起头来做人,还不如在战场上跟蕃贼同归于尽呢——但终究那些多是商州等地出身,并非朔方或者河西的血勇之士,且又缺乏战阵训练,根本就不值得信任啊。若是换了他熟悉的关西汉,哪怕也全是罪囚,白玉都不至于心里这么没底。
因而身当险地,他也只能跟心里衔恨李子义,表面上还假做鼓舞之状,拍拍他的肩膀说:“汝既自恃力大,当不负太尉所望,奋勇杀贼——我就在汝身后,若敢怯懦败逃,军法不容!”
李子义一咧嘴:“将军等着为我等收尸便是,但入葬前,千万记得太尉的承诺,为我等去了面上刺青便可。”
四百余刺面罪囚皆抱死志,就此布列栅栏之后,静待蕃军迫近,便即挥舞刀枪,奋勇厮杀起来。初时尚能凭着一腔血勇,稍遏敌势,奈何终究兵寡,当面蕃军虽亦限于战场狭小,不能尽数排开,仍是罪囚的两倍还多,且身后层层叠叠,死了一个又能补上两个……罪囚们渐渐吃不住劲儿了。
尤其是不见宝应军上来增援——主要老荆打算让这群罪囚拼死,为自家儿郎多争取些休整的时间——初始泯不畏死的血气一泄,阵脚就此散乱,甚至于有几人在受创后不敢再前,而本能朝后退却。
白玉亲提大刀,领着十数亲兵在后督战,但敢后退超过一步的,毫不客气,上去便照着脑后一刀,同时大呼:“后退者死,且将带刺面于地下也!”
李子义耳听喊叫,眼角瞥见几名同伴被正了军法,不由得心中战抖,暗道:“不想我今日死于此处……”
他本人倒是没有受伤,因为始终躲在栅栏后面,挺着陌刀如同长矛搬捅刺迫近的蕃卒,身边同伴排列得还算密集——当然啦,一字排开,几无纵深——他没有遭受夹击之虞,则长兵器正面搏杀,安全系数颇大。
其实这也是陌刀战阵的基础用法,一般情况下数百陌刀手列成数排,队形紧密,如墙而进,主要是靠捅刺而非劈砍,即便劈砍,幅度也不甚大,由此才能避免被短兵迫近身前。比起矛阵来,陌刀队的战术动作相对复杂一些,若逢敌步则用捅刺,若逢敌骑,在捅刺之余,也可尝试用刀锋在小范围内横向运动,砍削马足。
要等到敌阵动摇,稍稍散乱,陌刀阵才会听从命令,瞬间散开,使得手中兵器可以大开大阖,发挥劈砍的主要功能——因为这个时候,敌方暂无反击之力,就不怕被短兵趁势而进,直取胸腹间空虚之处啦。
李子义心说当面之敌是我军数倍,就不可能轻易混乱啊,我这么戳啊戳的,能戳到几时?等两侧同袍尽皆遇难,或者仅仅后退,把自己一个人亮出来的时候,不劈砍必遭夹击,若劈砍则易露出破绽,那是死定了啊!
虽然早存死志,但这死得也未免太过无声无息了吧……我都混到这种惨况了,难道就连死也要羞耻、窘迫么?
忍不住大喝一声,一脚踢开身前已被蕃卒将将劈碎的栅栏,一个纵跃冲了出去……
第五十九章、河西牙兵
李子义瞬息之间,脑海中便闪回过了自己这将近四十年的曲折人生,越想越是憋闷。眼见蕃贼已将大半栅栏劈碎,不少人已然楔入了唐军阵中,脚步朝后挪移的同袍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要死了,那左右是死,不如死得好看一些吧。
于是大喝一声:“大丈夫便死,也不死于寨栅之后!”一脚踢开身前已被蕃卒将将劈碎的栅栏,一个纵跃蹿将出去,同时将手中陌刀高高举起,奋起双膀之力,斜侧向猛劈下来。
当其正面的,是一名蕃军的矛手,手端步战用矛,而非结阵防马的长矛,也就一丈左右,比陌刀长度有限。原本他是跟李子义对刺,以掩护身侧的刀斧手上前劈开栅栏,正好一矛捅去,被李子义刀锋隔开,生怕矛杆被削断,不敢尽力,便即后缩,打算重新拧腰发力。倘若正当他前刺之时,李子义冲将出来,那必定被捅个透心凉啊,偏偏兵器才刚后撤,便听一声暴喝,然后一道闪亮的刀光直刺眼目……
事起突然,那蕃卒当场便惊了,导致手足无措,动作稍稍慢了一拍,就此被李子义狠狠一刀,正中肩头,并且竟然连肩带背,斜斜地一劈过腰,当场劈成了两片!
左右蕃军刀斧手见此惨状,同时又被鲜血泼得满脸,都不禁骇然战抖,李子义趁机快速变招,陌刀横向一抡,连将三名蕃卒的上腹部裂开,连肠子都喷了出来。
两招得手,李子义心里就一个念头:“痛快,死亦无恨!”也不管什么防护了,朝前迈一大步,陌刀舞开,全是进攻招数,倒仿佛他身边跟着十数名精锐护卫,随时可以帮忙挡枪甚至于挨刀似的。
李子义是第一个跳出栅栏之外的,但并非唯一的一个。
商州军本非弱旅,原本跟从山南东道十州节度、观察、处置使来,先平张维瑾、曹之乱,复攻鲁山、汝州,大败史思明所部叛军;继而归从金商防御使李栖筠,李贞一论作战也就二把刀,但终究曾在封常清幕下担任过判官,深通练兵之法——李汲从征洛阳、河北,麾下主力除了南霁云、雷万春等张巡旧部外,就是李栖筠借予的数千精兵;此后为御蕃贼,商州军也时常会奉命北上相助防秋。
所以那些刺面罪囚虽然多是些中下级将校,排兵布阵未必精熟,临阵搏杀的经验却颇为丰富。其实大多数人原本并不识得李子义——一则李子义入商州军时间不长,二来他只是个小小的队官而已——要直到北流凉州,千里之行,李子义竟然打算落跑,险些为看押的禁军所斩,众人方才注意到这个满口河北腔的外乡同袍。
李子义两回梗着脖子跟李汲对话,虽说第一回其实是怕死求饶吧,也不禁使这些商州旧将感佩其人胆量,对他刮目相看,就此同遭刺面,归属一军,便隐隐地唯李子义马首是瞻了——怎么也不能听那白玉的啊。如今见李子义大喝一声,冲将出去,便有不少开始战抖,脚步游疑的罪囚如遭当头棒喝——
说得对啊,今天九成九是要死了,男儿不能择其生,但有机会择其死,难道还不能死得壮烈一些么?
身后趴伏着被正了军法的同袍,脚边翻滚着身受重创,必定无治的伙伴,那我又该死在哪条线上,才够荣耀?或者说,死得不枉啊?
反正多半栅栏都已被蕃贼劈碎,前无遮护,那还立定这条战线做啥?
于是李子义领了头,不少罪囚也皆号呼响应,各自挥舞兵器,朝着当面蕃军便直杀过去。蕃军中有不少老卒,经验丰富,知道战胜前一刻,敌军死生一线之际,或者崩溃而逃,但也有可能突前拼死,这人若不畏死,最难抵挡,由此稍稍却步,故意把那些经验不足的新兵给亮出在身前。
由此罪囚自发性的一轮冲锋,当即劈倒、刺翻了当面数十名既不及拦挡,又战技稍逊的蕃卒;随即本能地都以李子义为中心,两向聚拢过来,仿佛一枚箭簇一般,直朝蕃阵更深处冲杀过去。
仿佛是在赌赛,看谁能够死得更远些似的。
白玉在后面见到,不禁起急,连连顿足大叫:“都回来,都给我回来!乱阵者斩!”
激烈搏杀之际,战场上极其的喧嚣,对于白玉的喊叫声,冲杀出去那些罪囚根本就听不见。当然即便听见了吧,也不会当一回事——有胆量你跟上来正爷的军法啊!
倒是老荆在后面望见,不由得也叫一声:“娘的,机会来了!”当即提起刀来,驱策士卒,跟随在罪囚之后,朝着蕃阵猛冲,发起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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