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第214节 (2/4)
李栖筠腹内暗笑,心说皇帝你顾虑得很有道理,但这话就不应该你开口问,显得自己毫无肚量。于是他提出建议:“臣愿前往河西,说李汲还朝。”
杨绾当即就给否了:“李太尉名位虽尊,终是外臣,安有宰相亲往相召之理?”从前你就去魏博游说过李汲,但那时候你是什么身份,如今你又是什么身份?我等品位虽不如李汲,但宰相之尊,礼绝百僚,便三公也可抗礼啊,朝廷怎么可能低声下气地派个宰相出去召唤对方呢?
李栖筠道:“不然,可使李长源往召。”
杨绾还是摇头:“不必如此,使翰林做制,内官往召可也。”
“若其不来,奈何?”
杨绾两道白眉毛一挑:“若其不来,便再召,再召不来,便三召。三召不来,其无理有过昔日的来,其心不可言矣,朝廷也可预作准备!”
众皆面面相觑,心说老先生您有必要把话挑得这么明白吗?多尴尬啊!
谁成想杨公权性情耿介,直言敢谏,他从来最反感私底下的小动作了,啥话都敢当面摆明,随即面朝李豫,又一番长篇大论:
“迩来地方观察、节度,多不肯来朝,陛下因有此虑。然不来朝者,其情不一,或者偏远不便行,或者朝廷也不愿其离于职守,或者心怀不臣之志——其后者,唯淄青与幽州、成德也。彼处久陷于伪燕,百姓少受朝廷恩泽,幕僚多为土著自辟,乃敢不朝,河西岂此类乎?
“河西之陷于蕃贼,不过数载,人皆望王师西行,卒多关内、朔方旧军,便李汲麾下幕僚,也多中朝官吏,或者往年进士,则以理论,李汲焉敢自外于朝廷?再以情论,臣与李汲君子之交,曾为其伐媒,素知其忠悃谋国,必不肯效李宝臣、李正己等人所行也!
“仁德天子,不当忌惮良臣,我辈宰执,也不可横亘君臣之间,使自生疑——此非君子所当为也!”
当当当一番公论,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第六十六章、延英问对
宦官赍诏旨抵达姑臧城中,当众宣读,要李汲回朝献俘,且于今秋对蕃的战事,圣人还有所谘问。
李汲恭接圣旨,摆宴款待天使,但说才刚击蕃归来,军政事务繁冗,不便遽行——却也不辞,只请天使在城内多住几天,等他的消息。
转过头来,李汲询问诸将吏,我该不该回去啊?高郢道:“尚结息虽退,今秋或将复来,而我兵寡,分守四州之地,初复玉门、墨离等军,难免捉襟见肘。既然圣人见召,太尉不可不归,但请勿久淹留,尽快返回河西来为好。”
南霁云也说:“太尉自当早去早回。”众皆附和。
李汲注目严庄,严庄双眼微眯,使个眼色,那意思:过后咱们私下里谈话。
于是会后,李汲便将严庄请入书斋,屏退众人,询问他的意见。严庄道:“我知太尉有久驻河西、镇西之意,且蕃贼虽退,实力尚存,西陲也委实离不得太尉。太尉或恐此去长安,往而不返,乃至功败垂成么?其实不必忧虑。”
李汲不说话,只是望着他。
严庄道:“在某看来,今圣比起先帝来,还是知道些进退的,且初登基时有诱杀来之事,遂使荆襄变乱,继而梁崇义割据山南东道,四方藩镇由此不信中朝,圣人深自懊悔,必然引以为戒。便郭令公交卸副元帅,也是在先帝之时,若易以今圣,必不办此……”
李汲嘴角略微一撇,狗胆包天地说道:“今圣论手段,远不如先帝,比胆量,便更望尘莫及了。”
严庄闻言愣了下神儿,本能地左右瞧瞧,嗯,一个人都没有,且这儿也没屏风……这才笑道:“先帝自然是有手段,有胆量的——失洛阳,归罪于郭令公,贬忠臣,归罪于李辅国,自以为片叶不沾身,其实人皆识而不言,纯属掩耳盗铃罢了。”
李汲冷哼一声:“嗯,欲杀其亲子,也以酒醉为辞,且可归罪于张皇后。”顿了一顿,反问道:“严先生的意思,今上不敢让我做郭令公第二,我自可放心大胆返回长安去?”
严庄点点头,说:“今日之势与往昔不同,淄青、成德不朝,国家莫耐其何,太尉归朝,若反为留,只恐天下汹汹,无人再敬服朝廷。且河西一道,由太尉亲手规复;韦城武、高崇文等将吏,皆太尉所简拔;粮秣物资,无须朝廷供给,太尉自筹;将兵、百姓,皆视太尉若神……倘若易以他人,谁能安上下而守地方?若蕃贼再来,又如何处啊?
“且自先帝至德以来,中书门下,难得的群贤毕至——当然啦,王夏卿(王缙)只是凑数的——杨公权以身作则,李贞一刚直不阿,崔甫宽简能察,便圣人下乱命,彼等焉能不谏,谁会妄从?是故太尉回朝,不过给朝廷些脸面罢了——若太尉不朝,则与李宝臣、李正己辈何异?”
李汲笑笑:“是啊,就连薛嵩、朱、梁崇义都朝了,我难道还不如那几个货么?”
严庄继而又劝说道:“且看今日堂上,于太尉还朝事,无人出言阻止,是人心都在中朝也,太尉不可逆势而行啊。”
李汲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便问严庄:“先生昔在安禄山麾下时,将吏对于中朝,是何看法?”
严庄微微苦笑道:“大多是些胡儿,但知安郡王,谁识唐皇帝?唯我与高尚、周挚算是士人,却又从未进举,更未入仕,只认安贼是主……”
“先生今又如何?”
严庄狡黠地一笑:“实言相告,若河西可以自立,难道我不希望再做宰执么?”
李汲心说是啊,我当初跟李泌就说得很清楚,自从魏博以来,直到朔方、河西,我的幕僚班底就都是从中原各地招募而来的,且不少都是读书人,心向中朝,这跟过往的安禄山,以及如今的幽州、成德、昭义军等都截然不同。
理由也很简单,一则我初掌魏博时,就等于是空降过去的,手底下没人,得求爷爷告奶奶,请朝中的友朋帮忙举荐;二则士人乐意通过藩镇僚属为跳板,积累功勋后直入中朝,这也是安史之乱以后才蔚然成风的,从前的安禄山就没这条件。
至于薛嵩、李宝臣等人,他们等于是继承了安史的遗产,既包括地盘、军队,也包括幕僚班底,没空余让给其他地区的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