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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215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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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一诗念罢,座中鸦雀无声。

李汲细细咀嚼诗中滋味,不禁有些感伤,乃侧身问卢纶:“我觉此诗绝佳,允言以为如何啊?”杜甫从前的七律诗他基本都读过,仿佛都不如这首来得既精彩又沉郁,有如利刃探怀,要脔割人的五脏六腑似的,但终究自己对于诗歌的欣赏水平有限,因此问问当世诗人卢纶吧,你觉得怎样啊?

卢纶抚掌赞叹道:“在纶所见,此诗盖压国朝定鼎以来,一切七言。仅此一诗,杜公可以不朽!”

众皆颔首,但韩随即却说:“杜君被酒矣。”你喝多啦,李太尉设宴相请,这是开心事儿,本当宾主尽欢,结果你却出此冷郁颓丧之作,这个未免不大合适吧……

他既是成名诗人,年岁又与杜甫相差不远,也就他能这么拐弯抹角地规劝杜甫了。

杜甫微微苦笑,朝李汲一叉手:“是某的不是,扰了盛宴,长卫勿怪……”随即转向李端和卢纶:“人一老了,病患交缠,难免颓唐,还当君等少年人吟咏新作,扫除颓靡之氛。”

卢纶垂着头,正在构思,不期李端问他:“兄前日寄来的那首诗,可能相借一吟么?”他愣了一下,急忙摆手:“不可吟,不可吟!”

李汲就奇怪啊,卢纶自从投入幕下,进而跟随西征,时常诗兴大发,但有所作,也必及时进献给自己。好比说冥水东岸之战,因一名与卢纶相熟的牙将身负重创,被迫退伍,卢纶便作诗送别道:

“衔杯吹急管,满眼起风砂。大漠山沉雪,长城草发花。策行须耻战,虏在莫言家。余亦祈勋者,如何别左车。”

此诗文、意俱为上佳,自己反复吟诵后,但觉口舌余香,当即重赏了卢纶。则今日酒席宴间,李端要吟他的旧作,究竟是哪一首呢?为啥卢纶不让啊?他最近又缩回去做那些无病呻吟的应酬之作了?可今日本就在应酬场上,谈谈笑笑,又有何妨?

李汲也已经有了三分酒意了,便即笑道:“何诗而不可吟?不妨事的,正已大可吟来我听。”

李端站起身来,道声“遵命”,然后先朝貌似有些惶恐的卢纶深深一揖,这才长声吟诵道:

“二十在边城,军中得勇名。卷旗收败马,占碛拥残兵。覆阵乌鸢起,烧山草木明。塞闲思远猎,师老厌分营。雪岭无人迹,冰河足雁声。李陵甘此没,惆怅汉公卿。”

李汲听了,不禁微微一皱眉头,斜眼望望卢纶,见那家伙脑袋垂得极低,象要缩怀里去似的;再瞥过眼神,与卢杞四目交视,卢子良轻轻摇头,随即朝李端的方向努了努嘴。

李汲心说我这从弟身后有人哪!

第六十八章、五言出塞

卢纶这首作品,李汲确实是头一回听到。

诗写得不错,比起当初进献得用的那六首《塞下曲》来,技法更为圆熟,内涵也更深刻一些。但卢纶虽然有感而发,却只寄给长安城内的李端等友朋鉴赏,而不敢进献给李汲,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诗中含义吧,跟李汲的思路其实不大对付。

前文描述西北战场状况,如何天寒地冻,艰难凶险,还则罢了,偏偏结句归为战败而被迫投降匈奴的前汉李陵,并云“惆怅汉公卿”。往浅了说,那两句太不吉利,往深一层想,这是对继续深入作战有所怨言啊。

汉武帝素有穷兵黩武的骂名,不在于他遣卫青、霍去病等北征匈奴,将那个草原行国生生打残,而在于国家财力窘迫之后,仍然不肯改为守势,而要在祸患已然减轻的西北和北部边境屡屡开战。卫、霍等名将先后去世之后,武帝用贰师将军李广利,征大宛、伐匈奴,往往败多胜少,几乎将汉朝最后一点家底儿都荡尽了——最终乃有《轮台罪己之诏》。

其中李陵之败,就是发生在天汉二年以李广利为主将的北征过程之中,是役,据说三万汉军出塞,前后折损超过五成。

卢纶终究是个书生,而且年纪轻,手无缚鸡之力,与前辈诗人高适、岑参等不可同日而语。这般书生怕难畏险,忧死乐生,在经历艰苦的征战过程,见过凄惨的战场景象之后,往往会无原则的滑入和平主义的泥潭,本是情理中事。他做成此诗后,自己也知道不大妥当,不敢呈献给李汲;但实话说,即便献上来了,李汲读过之后,应该不会翻脸恼怒,不过付之一笑罢了。

因此李端要将此诗当场吟出,卢纶不让,这是可以理解的。问题是李端此举,却有给卢纶上眼药的嫌疑啊,从未听闻二人间有何嫌隙,应该不至于吧。则李端冒着开罪卢纶的风险,定要吟诵此诗,他究竟是何用意呢?

不要说李端想不到,他既是成名诗人,又在长安城内到处干谒权贵,连混了好几年,不至于这点文学理解力和政治敏感性都欠奉吧?

唯一的解释,李端要借用卢纶之诗,向李汲表达自己的意思——朝廷困窘,更加西北苦寒,则兵危战凶,这仗最好别再打下去啦,否则李汲怕会变成李陵甚至于李广利,而朝中公卿,也只有黯然惆怅罢了……

关键是,这是他李正已自己的意思呢,还是背后有人指使?他是不是代别人来传话的?

倘若是杜甫,一则政治敏感性比较差——从他当年上书帮房求情就能见其一斑了——二来惯以诗作讥刺时事,有此作为,李汲肯定相信是他自己的想法;即便韩,在京闲居已久,也不可能奉了谁的指使,借此机会拐弯抹角地规劝李汲。

至于李端,他才中进士,正在守选,一门心思往上爬呢,往日又多清新明丽的赠酬送别之作可见性格,他就不大可能冒着得罪卢纶,更主要得罪李汲的风险,特意过来借诗讽谏啊。除非其目的是为了博得另一条大粗腿的欢心——难道是李栖筠吗?

李汲已经投递过名刺,打算明日正式前往政事堂,拜会几位宰相——为了避嫌,即便跟杨绾、李栖筠关系再好,私下也不便相见——是不是李栖筠打算在见面之前,先让李端来探探自己的口风呢?

其实李汲一开始没想这么深,只是近乎本能地斜眼望望卢杞,但见卢子良轻轻摇头,随即朝李端一努嘴——李汲知道,这家伙的政治敏感性强到暴表,则特意做这个小动作,用意肯定不会是:这都是李正已一人干的,无人指使。

是不是朝中对于我反对与吐蕃言和,执意继续征战,有什么不满啊?

李汲心说我知道,宰相们也很难做啊……但仗既然打起来了,就不可能轻易叫停,若不能竟其全功,行百里半九十九,必定遗患无穷。

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望向卢纶:“允言此诗甚佳,如何不早早使我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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