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节 （2/4）

另一方面，她对于那个叫做日吉的年轻人也颇感兴趣——日吉丸这个小名并不少见，不过她事后旁敲侧击打听了几句，得知对方是尾张国爱知郡中村乡出生，本来是做些小本生意，靠着卖针糊口，后来得到此地主人收留，当上了帮佣——这样人生轨迹，以及松下嘉兵卫这个名字，对照之下，八寻终于确定了日吉丸的身份。

说起来，日本的古人有一个毛病，特别喜欢改名字，根本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

就好比那位威名赫赫的越后军神吧，乳名虎千代，成年后取名长尾景虎，后来又继承了关东管领的上杉姓氏，以及管领上杉宪政的赐字，改名上杉政虎。

没过多久，又被剑豪将军足利义辉赐了一字，名字于是又变成了上杉辉虎，至于后世最多人知道的谦信，则是再后来出家时取的法名。

除此之外还有宗心、不识庵等自己取的号，同时因为战国时代有以官职称呼的习惯，又可以称之为弹正少弼甚或管领大人等等……一个人一大堆称谓，如果不太了解的人，大概真正会被绕到七荤八素，闹出“无缘对面不相逢”的笑话。

日吉丸亦是如此。

如果八寻没猜错，对方大概几年后就会入赘结婚，改名木下藤吉郎，要是历史大方向没变，还会接连改名羽柴秀吉和丰臣秀吉，达成一统日本的丰功伟业，并且化身为后世某家游戏公司长盛不衰的摇钱树之一……虽说比不上本能寺的烧烤大王就是了。

不同于历史上只是一方女地头的井伊直虎，此时此刻，少女终于领会到了一种与历史名人相识的奇妙感觉。

可惜如今的日吉丸，根本瞧不出一点未来夺取天下的非凡气概——他今年虚岁十八，生得瘦瘦小小，个子比起八寻高极有限，虽然年纪轻轻，额头上却布满皱纹，眼角也堆着很多笑纹，长相滑稽如猿猴，笑脸天真如孩童，但细看长相，又仿佛是一位耄耋老者。

哦，以上这些都是其他人闲聊时的调侃，也不知道有几分可信，反正在少女心里，对方则始终是后世游戏里那个经典的大额头形象。

不过正所谓“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既然从松下嘉兵卫和他的内眷，到家里的杂役仆人都是“猴子猴子”的叫着，说明这个比喻肯定还是很形象的。

就连井之助偶尔也这样喊他，纵观整个松下宅邸，大约只有八寻还在正儿八经的叫人名字——毕竟是未来的天下人，多多少少还是要给一点尊重的。

或许也因为这个缘故，日吉丸有事没事常来找她玩耍，最开始想到这兄弟历史上好像颇为好色，以为他有什么不好的企图，少女姑且警戒了一下，后面慢慢意识到他似乎并没有类似的心思，所谈论的话题也全然不涉及男女情爱，而是天马行空。

“提到瓷器，是尾张的最好，但海苔和味噌肯定要吃三河的。”

有时是像这样单纯的闲聊。

“八寻姑娘，你自己一个人出门旅行，就不怕遇着危险么？这世上到处都是凶恶之徒，野外可不好走啊。”

有时又好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不过通常没聊几句，就有人从旁边喊道：“猴子，快过来帮忙洗衣服！”

或是：“猴子，我肚子饿了，快去把米饭端过来！”

“猴子，别偷懒了，快去打扫马粪！”

宅邸里的其他人似乎对日吉很不顺眼，将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堆到了他头上，随意地指使命令，日吉丸也不生气，每次都笑呵呵地答应下来，东奔西跑，忙得满身大汗，即使说他是整个家里最忙碌的一个人也不为过。

八寻将这些事默默听在耳中，没有特别想些什么，只是每天在宅邸里晃晃悠悠，抽出一点时间干活，活动活动身体，到了饭点，则是和井之助、日吉丸三个人拿着咸咸的大酱下饭。

没错，像他们这些寄住的食客，每天只有大酱配饭，连最简单的配菜都没有，实在咽不下去的时候，就用热水或者热茶冲一冲，变成茶泡饭来吃。但即使有茶水稀释，松下家的大酱依然让八寻咸得有点吃不下去。

她这辈子出生至今有近十年都是在奈良居住，舌头早已习惯了京都的浅淡滋味，即使前世，也是标准的大湾区生人，比起红烧麻辣更爱清蒸，如今品尝到当地特色的咸味噌，不禁吃得直皱眉头。

日吉与井之助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尾张的饭菜口味同样重咸，再加上青年整天忙前忙后，这种重口的味道对他来说可谓正好。

井之助则是浪迹天涯多时，练就了一副甭管咸和淡咽进嘴里都是肉的本事，两个人在那稀里哗啦的拼命扒饭，却显得一旁细嚼慢咽的少女有些格格不入了。

想要喝酒……

心里恹恹地想着，她一边咕咚咕咚连喝了好几碗凉水，才勉强将嘴里的咸味冲掉了大半。

这已经是少女在松下嘉兵卫这里寄住的第四天了。

最初的一两天只想着尽早离去，不过到了第三天时，隐隐约约觉察到了周围的一些东西，反而不是那么急着走了——仔细想来，这还是八寻头一回在正经武士家中寄住，如果说龙泰寺给人一种文静的氛围，那如今在这座城堡里，少女感受到的，则是一种奇妙的喧嚣。

根据她的记忆，松下嘉兵卫本是远江的一名地方武士，后来得到今川义元赏识，一跃成为骏河的旗本。

所谓的旗本，便是直属于大名的精锐近卫，在战场上负责坐镇护卫本阵，也会随大名一同冲锋厮杀，一般由高级武士和大名的亲信家臣担任。能被赐封这个职位，足以见得嘉兵卫的能力出众。

与此同时，他还领有俸禄三千石，掌管着头陀山的城池要塞，本人的宅邸则位于头陀山往东五六个城镇的马入川，以马入桥为中心修建，并监管着附近一带的驿站，与曳马城的饭尾丰前守，挂川城的朝比奈泰能一同，成为了骏河边界的一道坚实防线。

至于松下嘉兵卫本人，八寻虽然还没有正面与其打过交道，单从旁人的交谈与整座宅邸给人的印象，大概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人物。

据说他性情豪爽，虽然手头不算多么阔绰，但只要是路过此地的修行武者、江湖艺人，不管身份来历，随意收留，只要不嫌弃招待的东西只有小米、大酱和热茶，不管对方要住多久都可以。到得临走之前，更会送上一笔盘缠，多是不多，其中的情义却令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