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46节 (1/4)
她对这个话题本身没什么兴趣,纯粹是见不得别人欲言又止罢了。
……
记忆像是一条宽广无边的大河,八寻逆流而上,追溯着那些有意无意间,留在脑海深处的种种光景。
河流的起点,即是前世的终点,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一阵措不及防的剧痛,意识在猛烈的困倦中逐渐沉没下去,再醒过来时,已经是异国他乡,迥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无论把眼睛睁得多大,眼前依旧是一片无光的黑夜,身体不知为何无法自由活动,挥舞的手脚变短了太多,在惊慌中喊叫出来的声音,也是宛如婴儿般苍白无力的啼哭。
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多半是穿越了。
穿越成了一个婴儿,周围时不时有人说话,有人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有人往他嘴里塞了点甜甜的液体,咕咚咕咚喝掉……稍微恢复了点精神,勉强冷静下来之后,发现根本听不懂周围那些人都在叽里呱啦说什么,听着有点像是日语,却又与前世的动画电影电视剧大相径庭。
更多的人走来走去,踏踏踏的脚步声,远处马匹奔跑的声音,呐喊声,惨叫声……
耳朵好痛……
好像有某种温温热热的东西沿着耳朵流了出来,两耳嗡嗡作响,原本清晰的声音也像是罩上了一层薄纱,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然后又是一段昏昏沉沉的时光,因为看不到东西,对于周遭的一切因此也都没有多少实感,自从耳朵疼了一次后,能够听到的东西也变少了很多,每天净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常常觉得这只是一场离奇的大梦,临死前光怪陆离的走马灯。真正的自己如今正在医院里接受急救,等医生们什么时候把他这条小命救回来,眼前也就亮起来了……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这场梦仍未结束。
非但如此,随着梦与“现实”的边界不断崩塌,他逐渐意识到,即使这真的是一场梦,只要一刻还没醒来,一刻也只能效仿庄周,高高兴兴当一只酒醉的蝴蝶。于是他变成了她,从二十一世纪的沿海奔三小青年,变成了一个伊贺乡下的小瞎子。
第三年的时候,被带去了一处很大的庭院,旁边有很多年龄相近的孩子,有男有女,放在前世应该还是在上小学幼儿园的年龄,此刻却在专心致志学习杀人的手段。
耳不聪,目不明,身子骨弱不禁风,再加上各种反应也往往慢人一拍,导致她不仅完全跟不上课程进度,更被其他人合伙排斥嘲笑,几乎每一天下来都是遍体鳞伤,满心沮丧,唯有将一切当成是梦,这才咬牙坚持了下来。
一晃又是六年。
只有岁数一天天增加,身高体重却不见有多少进步,依旧是瘦瘦小小的一只,姐姐见了心疼,隔三差五从J冈回娘家时,总是会带点东西回来投喂她:“来,小不点,多吃一点……像你这体格,以后怕是连孩子都生不了。”
“我……不生孩子。”她摇头。
“又在说傻话,等你将来嫁了别人,早晚是要生的。”
“也不嫁人……”
“不嫁人?”
“不嫁……”
“那就头疼了。”姐姐托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现在吃得少倒是没关系,等以后长大了我一个人可养不起你。”
“那就……换我养你……”
“傻丫头,我可不用你养,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如此说着,姐姐伸手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又擦了擦嘴边粘上的米粒,语气听起来有些高兴,还把脸凑了过来,让她去摸,发现嘴角也是翘着的。
可惜姐姐不是一直都在家。
这个时代的人们寿命普遍不长,所以男子到了十四五岁便算成年,武士家的孩子更是不乏十二三岁就跟着家长上战场打仗的,女子出嫁同样也早,她姐姐今年十六岁,连孩子都有了两个,虽然不是恋爱成婚,婚姻倒也称得上幸福圆满。
世道如此艰辛,需要有人扶持着一同前进,所以姐姐时不时就劝她几句,她固执不听,内心深处,未尝不是想要以这种方式稍微反抗一下这个不讲道理的世界——除此之外,她好像也做不了什么。
两个月后,离家多时的父亲负伤而归,母亲惊慌失措,急急忙忙将姐姐从J冈的夫家喊了回来,兄妹三人守在父亲身旁,那男人在子女面前一向沉默寡言,临死之际依然如此,与妻子小声交代了几句话之后,就将三个孩子喊到面前,颤颤巍巍抬起手,依次在他们三人的手背上拍了几下。
然后就断气了。
人死得突然,她却更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母亲没有找人帮忙置办法事,而是第一时间就急急忙忙回房收拾了行李,拉着她打算先去姐姐的丈夫那里避一避,不知道具体避的是谁,是天枫吾郎原本的仇家,亦或是夫妻两人早就洞穿了族中恶徒的心思……
她没有问,也来不及问。无论如何,在这种场合小孩子是没有发言权的,被母亲拉着跌跌撞撞跑了几步,她又被丢到了姐姐怀里,可能是觉得她会悲伤害怕,姐姐一直把她搂在怀里,拍着后背,嘴里一遍遍地说着:“小不点不怕,不怕,会没事的……”
却有眼泪滴滴答答落在她的肩上,流过脖颈,最后钻进了打满补丁的旧衣衫。
很痒,但她忍耐着一动不动。比起自己,姐姐明显更加伤心……是啊,父亲刚刚就在面前死了,肯定会伤心哭泣的——但自己为什么没有哭呢?她用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一点都没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