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节 (1/4)
大概是早上六七点钟的时候,前前后后的数百人停在了热田神宫面前,信长扯了扯缰绳,既是让气喘吁吁的爱马稍微休息一阵,也是为了等待那些无马可骑,只好用双脚赶路的士兵足轻。
在这期间,最前线的战况也传了回来:丸根、鹫津等一连串城砦皆已失陷,守将佐久间大学、织田玄蕃、饭尾近江守与手下八百将士英勇战死。这些皆是尾张享誉已久,从信秀时期就在支撑着织田家的老将。
而即使没有探马来报,单是在热田神宫这边眺目远望,也能看到远处鹫津、丸根城的方向,冒起了滚滚的黑烟。
目睹此景,众人皆是内心一沉,眉眼之间也不禁多了几分哀愁。物伤其类,鹫津与丸根的遭遇,何尝不是他们未来的结局?唯有信长脸色不变,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脱下头盔,在神官的带领下步入拜殿,倒了神酒,拍手念起了祈祷文。
过去一向不信神佛,甚至时时表现出轻蔑姿态的信长,这一刻却是神情肃穆,状似虔诚。
仿佛是被这气氛所影响,阶下的一众将士们也都肃然低头,在心中描绘着神明的身姿,默默祈祷。
突然,随着信长双手再一拍,眼前热田大神的神像居然猛地一晃,传出了一声金铁交击的鸣响,拜殿的柱子紧接着晃动了两下。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信长已经瞪大了双眼,如同被鬼神附身了一般,高声喊道:“听啊,这正是热田大神听到了信长的祈祷,来为我们今天的合战鼓舞助威了——热田大神,请庇佑我军百战百胜吧!”
亲眼亲耳见证了这一幕的织田将士更不怀疑,纷纷跪倒在地,只以为当真是热田大神显灵了,一度气馁的心情,顿时又再次振奋了起来,有人甚至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诸位!”
信长趁机回过身来,居高临下,将跟随自己来到众人的将士尽收眼底。此刻从各地聚集过来的将士数量已经有上千人了,一个个斗志昂扬,看在眼里,让他的胸中同样涌起了一股壮志豪情。
出口的话语也如雷鸣一般,响彻在了每一个人的耳边,“今天,永禄三年的五月十九,包括信长在内,这一天很可能就是大家的忌日了。平常没能给予你们多么丰厚的俸禄,也没能让你们过上一天的好日子,如今却要早早地死掉了,这或许就是追随信长的宿命吧,实在无可奈何!
“从现在开始,若是有谁对人生仍有留恋的,想要反悔的,不必有什么顾忌,尽管回头就好!而至于那些选择留下来的,就是把性命交给了愚钝的信长——”
信长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看了过去,恰好有晨曦的光芒照在了他的头盔之上,熠熠生辉,恍如一轮初生的太阳。
“如何,各位,可愿与我一同迎战今川治部?”
一瞬间的安静。
下一秒,殿外的士兵们高举着武器,轰然应诺:“战!战!战!”
回应声如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
同一时间。
在接获前线战报,得知鹫津、丸根各城砦已被松平元康等将领领军攻陷,前路畅通无阻之后,今川义元的本队终于从冈崎出发了。按照原本的计划,大约能够在天黑之前抵达由义元的妹夫,鹈殿长照镇守的大高城,并在城中留宿,等第二天再正式攻打清洲城。
但进了夏季之后,天气本就炎热,到了正午时分,更是烈日炎炎,将灌木的叶子都晒得干巴巴的,萎缩成一团。人也好不到哪去,从上级武士到足轻小卒,今川家行进的队伍每个人都是汗流浃背,两眼无神,就连那飘扬的旌旗,比起刚刚从骏河启程的时候,似乎也变得有些没精打采了起来。
“这样不行……太热了,先找个地方歇一歇吧。”
忍受不了酷热的今川义元下了命令,士兵们于是不再急着赶路,而是忙碌着准备扎营休息。斥候探子来来去去,几经挑选,最后选定了一片位于田乐狭间的盆地山阴处,让义元的本队在此扎下营幕。
与其他人比起来,义元这一天流下的汗水明显要多上好几倍——虽然年轻时也常常驰骋战场,与敌人浴血厮杀,但自从骏河局势大致安定以来,这位治部大辅大人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养尊处优的生活,身上不知不觉多了很多赘肉与脂肪,虽然还不至于到身手笨拙的地步,但在这种酷热的天气骑着马奔行赶路,对他来说多少算是苦事一桩。
更何况那副又矮又胖的身躯每天要负担的东西却是一点不少,除了地下的红色锦缎衣裳之外,还有名贵的大铠、胸甲以及纹有八龙的五枚护额头盔;再加上今川家代代祖传的松仓乡大刀、佩戴在左侧的腰刀、臂铠、护腿和鞋子等等,零零散散一身装备加起来,大概也有五六十斤的重量。
要是凉快的时候还好,顶着大太阳走了一上午,头盔和铠甲都像是要被烤焦了一样,里头的义元更是整个人都快要热昏了过去,最后还是被近侍扶下马,又被几个小姓伺候着解开铠甲,脱掉了里面那件热气腾腾,像是从开水里面刚捞起来的白色内衣,又换了一件新的,微风扑面,这才稍微舒服了一点。
随后又重新佩戴上那小几十重的装备,坐在了一张名贵的豹皮垫子上,又命令一众侍从将从骏河带过来的调度之物一应摆开,饮食茶水一应俱全,义元的营帐之内,很快就变成了一副奢华的光景。
他又命人将几个将领、还有随军的医生和同朋——在大名身边负责表演才艺、开办茶会和打杂的人员——都叫了起来,一起品茶闲聊,虽然是身在尾张的山里,只有这一座营帐之中,散发着悠闲典雅的气息。
过得片刻,又有前线的数百士兵,带着在鸣海一战中斩获的众多首级凯旋归来,义元心情正好,笑呵呵地说着:“什么,那些织田士兵的脑袋送过来了吗?快摆上来,让我瞧瞧这帮与今川家作对的跳梁小丑,究竟长得一副什么蠢样。”
他拿扇子半掩着脸庞,一个个检阅着那些送上来的首级。织田方的死者总共有七十多人,其中曾经让今川家吃过几次大亏的名将佐佐隼人正政次、信长信任的侍大将岩石长门等人皆在其中。
义元时不时就会向旁人询问:“这个是谁啊?”得知答案之后,便又高兴地笑道:“连某某这种大人物都死了,看来织田家是真的气数已尽,呵呵呵。”其它将领自然是笑着附和,营帐里笑声不绝,洋溢着一片欢乐的海洋。
不过陆陆续续看了三十多颗脑袋,原本兴致勃勃的义元逐渐也腻了,把扇子挥了挥,嘴里说着:“太血腥了,太血腥了啊……”命人将剩下的脑袋带走拿开,又有几个小姓拿了扇子过来,用力扇去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他则是伸了个懒腰,从豹皮毯上站了起来,被一众家臣护送着出了营帐,抬头望向天空的乱云:“这云的形状倒是奇妙……啊呀啊呀,看来待会可能会下雨了。”
“那是最好不过,现在热得厉害,下完雨就凉快了。”身旁的家臣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