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第153节 (1/4)
“哎,当着徒弟与女儿的面,如此耍赖,不怕误人子弟么?”
“反正已经误了这么久,也不差这一回两回……好了,说回正题吧。”
赶在次郎法师再度催促之前,她赶紧话锋一转——实话实说,八寻虽然穿越到现在也有二十年出头,舌头和胃却还是原模原样继承了前世的喜好,喝得下那种浓到发苦的普洱茶,却硬是接受不了这种浇啊搅搅拌出一堆沫子的茶汤,尽管在次郎法师的“关怀”之下吨吨吨喝了不知道几碗,依旧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甚至能令一众战国豪杰沉迷其中。
着实是没尝过什么好东西……
不过俗话说得好,良药苦口利于病,一旦某样东西难吃难喝到一定境界,反倒会让人莫名生出一股踏实的感觉,大概就是类似于“这东西味道这么差,吃下去对身体肯定有好处”,因此八寻每次姑且还是会把次郎法师递过来的茶汤喝得精光,权当是上辈子在凉茶铺喝二十四味了。
不过这玩意她基本都是一饮而尽,而不是像其他武士茶人那样慢悠悠转着碗口,一丁点茶汤连喝带夸能折腾大半个时辰,次郎法师对此小有不满,但心知八寻性格,也并未强求。
反正她一直坚持给对方投喂茶水,也不是为了培养劳什子的茶道礼仪,只是想用茶水清一清对方常年被酒浸泡的脾胃而已。
只是辛辛苦苦做好的东西,被人这样随便摆在一边等着放凉了吨吨吨喝完,多少还是让僧袍女子心里面微微有些气闷。她又用幽幽的目光盯了一眼对方,语气倒是一如平常:“正题……好吧,说回正题。就跟施主你说的一样,氏真在骏河固然没有什么动作,可远江方面,依旧忠于今川的几方势力,却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
她将指尖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敲,似乎是在标记着某个特定的位置。而八寻闭着双眼,脑海中却瞬间浮现出了一张四四方方的立体地图,从东三河到西骏河,每一座山岳,每一条河川,都是她拐杖敲打间,用双脚亲自丈量的,而手杖落处,又将每一寸土地都真真切切记在了她的心底。
胸中有山河,这句话对旁人或许是夸张,对八寻来说,却不过是一句陈述。
但她了解的只限于地理环境,却不曾关心过土地上的领主姓甚名谁。
此刻只听僧袍女子指尖微微一敲,似乎是在地上用指尖随意地画出了一个圆,随后又在这个圆的中心处一点,“此处是曳马城。”
曳马城位于远江西南,天龙川以西,地势西高东低,易守难攻,早在数十年前,今川义元的祖父氏亲就曾经与尾张守护斯波氏在此有过一番恶斗,而在另一个时空,德川家康拿下远江后也将这里当做了自己的居城,一度据城而守,抵抗武田信玄的上洛大军多时。
就算不提这一古一今的两场战役,不久之前,饭尾连龙也刚刚才和今川氏真做过一场,在兵力占绝对劣势之下,硬是与今川大军拼了个两败俱伤,让氏真最后铩羽而归,颜面大失,曳马城之坚固,由此可见一斑。
而在氏真设计杀死饭尾连龙后,如今的曳马城乃是由他之妻子,田鹤之方率领一众家臣继续坚守,尽管表面上不曾倾向任何一方,但光是丈夫惨死在氏真手中这一条,就注定曳马城不可能继续对今川家抱有多少忠诚。
而另一方面,今川家数代悉心经营,早将骏河一带变作了牢不可破的基本盘,至于远江与三河地区,则主要是依靠当地的土豪进行统治。正因如此,越是接近骏河的豪族,往往越是对今川忠心耿耿,如果以曳马城为分界线,以此往东,大多数的远江势力,仍旧是选择站在今川这一方的。
“……座王城的久野氏、高天神城的小笠原氏、天方城的四郎三郎通兴、新野城的亲矩……只要今川一声令下,这些东远江的国人大概都会响应出兵。而最难应付的,还要数挂川城的朝比奈泰朝……此人虽然年少,但勇猛善战,并非易于之辈。”
一个一个名字数了过去,次郎法师又指了指这个圆形的上方,“接着是北远江,这片区域临近信浓,常有修验者与浪人来往,大小国人林立,其中尤其以犬居城的天野氏实力最强,而且这么多年下来,当地人大都是沾亲带故,既然天野父子已经反了,其他人就算不跟着一起,应该也不会公开反对。
“最后是西远江……如果要从东边过来,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便是途径曳马,另一条则是借道二俣城。我记得二俣城是松井家的地盘,原本的家主五郎八郎宗信在桶狭间战死,如今的二俣城主乃是宗信之子,五郎宗恒,他为人低调,不曾表现过背离的倾向,但也没有特别亲近今川家,目前看来,似乎是偏向中立的一方,视情况未必不能拉拢过来。
“二俣城的西面,便是我们井伊谷了。井伊家算是西远江不大不小的势力,在这一带也算有些威望,但也正因如此,从很久以前就遭到了今川家的忌惮,井伊谷西侧,包括东三河边境的国人在内,值得留心的有宇利城的近藤氏、佐久城的滨名氏、五本松城的西乡氏,以及宇津山城的朝比奈泰长等等……根据武流他们打探到的消息,宇津山城与佐久、余利两地的豪族都已经开始召集兵马,只怕不久之后就要发兵来攻了。”
她将远江如犬牙交错般的势力现况娓娓道来,八寻虽然闭着双眼,脑海中却同样浮现出了一副清晰的地图,等到次郎法师说完,她心里也有了大致的轮廓:“也就是说……今川家并不准备大张旗鼓,而是想利用远江与三河的势力,两面夹击。”
“应是如此。”次郎法师点头道,“桶狭间一场大败,让今川威名扫地,而曳马城一战非但没能挽回颜面,反而更加凸显了自身的虚弱,相信除了直亲与天野父子,还有很多人心里面也开始有着类似的想法了。这种状况之下,若是贸贸然再起兵锋,一旦无法速胜,将让局势进一步恶化……”
“而反过来驱使远江与三河的国人相互征战,一来不必动用骏河的军队,二来也能够削弱各方的实力,此消彼长,很多不该有的心思,也就不复存在了。”八寻歪过头,在女子无声的督促下,终于不怎么情愿地端起茶汤,吨吨吨像喝药般一饮而尽。
放下空碗,如卸重负,她正要用手背抹一抹嘴,却被早有预料的次郎法师抢先一步,拿手帕帮她擦掉了嘴边的水渍。像这种互动对两人而言早是稀松平常,连初芽都不会多看一眼,依旧在与民治丸天南地北地闲聊。
“谢啦……话说回来,法师大人,考虑到那位氏真大人先前的举动,这次的应对,看上去可不太像是他本人的决断啊。”
“或许是背后有人指点罢。无论如何,我们能看清楚的东西,城堡之中的其他人自然也看得清楚……我告诉你这些事情,只是为了让八寻施主你能够安心,虽然也要考虑到万一的可能性,但……眼下看来,事情应该还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次郎法师的这番话,像是在安慰八寻,又好像是在说服着自己,她的目光从面前瘦弱的身影移开,又看向旁边或醒或睡的三道身影。战火将至,不知前路凶吉,但此时此刻,小姑娘盖着薄被,咬着拇指,兀自睡得香甜……
……
战云密布,局势一日紧似一日。
如果将视野局限在某个特定的人身上,从早到晚,日子好似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改变,到点便吃,吃完便睡,尽管寺庙之内的气氛越发紧绷,人们依旧谈笑自若,哪怕是小小年纪的知客僧,提到即将到来的战争,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愁色。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对于这一代人,甚至是再往前的几代人而言,战争早已成为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他们自己也好,父亲和祖父也好,都是在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中活过来的,既然从不知道什么是和平,又怎么会为失去和平而哀叹落泪?
或许也只有曾经在某个太平国度活过一世的八寻,能够体会到那种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不安。要是一对一或者一对多的拼杀,她自然无所畏惧,技不如人,大不了一死而已。
然而战端一启,可能会死的却不止是她一个,还有身边认识的,不认识的,许许多多成千上万的人们……这份沉重,正化作满天的黑云,直压而下。
永禄四年,九月初九,在经过了半个多月的动员之后,今川家这边终于有了动作——以宇津山城的朝比奈泰长为首,统领着一群依旧忠于今川,或者至少是表面上忠心耿耿的国人众,浩浩汤汤,出阵直向井伊谷而来。
而井伊直亲也并未束手待毙,他一边写信向三河的松平元康与北面的天野景泰父子求援,一边紧锣密鼓,准备迎战。明白这次战役的输赢将直接关系到家名存续,他几乎将所有能用的兵力都召集了起来,甚至连龙泰寺也被征调了二十位僧众,昊天与宗俊两人皆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