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第208节 (2/4)
民治丸顿了一顿,再答道,“因为小民并非望月千代女,而是出羽国人氏,名字叫浅野民治丸。之所以冒名顶姓,实有缘由——先父本是侍奉于最上家的武士,只因一着不慎,得罪了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剑豪坂上主膳,被他趁夜偷袭,死于非命!
“先母伤痛过度,不久也随之而去。而小民虽然自知愚钝,也知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因此想方设法,拜师学艺,历经十多年时光,总算小有所成……有心立刻回到出羽,斩杀仇敌,报仇雪耻,但坂上主膳此人在当地颇有盛名,倘若我最后打不赢他,自己无非是一死而已,却害怕父母之仇,事情的真相从此沉埋,无人得知……若是如此,到了黄泉之国,我又有何面目去见父亲和母亲他们?”
起初她还记得尽量用文绉绉的词句,到得后来,情绪激荡之下,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平时的说话风格,自称也从小民变成了我。
直到说完最后一句,少女才意识到这一点,不禁有点担心地瞥了上边一眼,却见足利义辉神色不变,依旧是那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见她停下,居然还摆了摆扇子:“说下去,你要为父报仇,又为何冒用这位望月千代女的名姓啊?这件事可大可小,若是解释不清,今日可不能轻易饶了你。”
“是!”
少女低下头来,接着说道,“我不怕死,只怕死得太过轻易,非但无法替先父报仇,反而让杀父仇人继续逍遥世间……正好就在此时,我意外得知坂上此人也要参加这次的御前比武,心想公方殿下慧眼如炬,明断是非,若是能在您的面前与其一战,纵然最终不敌身死,浅野民治丸为父报仇的事情,今日之后,也将流传世间,而不至于被人混淆黑白,颠倒是非。
“但我知道坂上此人虽然有着偌大的名声,实际却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要是看到我浅野民治丸的名字,说不定会因为太过害怕,夹着尾巴早早逃走了。为了不让事情功亏一篑,才在征得了望月千代女本人同意之下,以她之名义报名参赛——但不管有什么理由,隐瞒身份终究是大罪一桩,要打要罚,要杀要剐,民治丸绝无二话,但只求在那之前,能让我有机会在天下人面前,手刃杀父仇敌!”
话语落定,掷地有声。
人们在还不清楚一件事情的真相时,总是会下意识偏向于比较弱势的一方,例如老弱妇孺等等。
而这时场内的两位当事人,一位是正当壮年的精壮男子,一位却是年纪轻轻的漂亮姑娘,再加上后者言辞恳切,句句真挚,听完之后,一时之间,不管是钟卷自斋、那三兄弟、亦或是台上的以众幕臣与公卿,竟都生出了几分同情的心思。
只有坐在正中央的幕府将军,依旧没有露出什么明显的神情,既没有发怒的迹象,也不像其他人那般流露出明显的怜悯。他的样貌虽是普普通通,但浓眉大眼,又在这一身礼服衬托之下,更多出几分威风凛凛、不怒自威的气势来。
啪。
他的扇子轻轻敲打着掌心,一下一下,如在沉吟——无人敢开口。就连另一位当事者坂上主膳也只敢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终究不敢在上座的将军表态之前急急忙忙为自己辩解。
“原来如此。”
过得片刻,才听足利义辉笑了一声,“事情原委我已明了,如果一切当真如你所说,那么为父报仇,乃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纵然是八幡大神在此,想必也不会出手阻拦。
“但浅野民治丸,你可知这是在天皇陛下的御前,正是考虑到见血乃不吉之兆,此次比武才特意采用了上泉伊势守进献的袋竹刀……哪怕在上泉伊势守本人手中,这刀也是杀不了人的。”
袋竹刀杀不了人,又要如何手刃仇敌?
他的这句话仿佛是在询问,又仿佛是在故意引出民治丸的下一句话。
少女轻轻吸了一口气,神情坚定,一字字地说道:“正是,袋竹刀杀不了人,彰显的是上泉伊势守大人的慈悲之心……但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其中并无慈悲存在的余地。是以小民恳请公方殿下准许——
“让我以真剑,与坂上主膳一决胜负!”
……
第二百三十三章 直下一刀
真剑胜负。
虽然在后世人们使用这个词语时,更多是用来表示自己的一种决心,对待某件事情全力以赴的态度,但究其本意,正是用真刀实枪一决胜负,无论生死,无怨无尤。
这个国家自古以来便深受中华思想熏陶,儒教之风盛行。而正如《礼记》所言,“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当民治丸讲述了事情经过之后,纵然是将军或者天皇,也不可能再随意打断或者阻止对方的复仇之举,否则一旦事情传了出去,难免会被天下人议论纷纷,进而威严扫地。
赛制一改,听说要变成用真正的刀剑一较生死,有几位胆小的公卿顿时脸色惨白,窃窃私语了片刻,各自找个理由,慌慌张张飞也似地离开了。又过一会,那金碧辉煌的屏风跟着也撤走了,背后的人影暂时离席,据说是为了避免血气冲撞到陛下的“贵体”,要等到这场决斗告一段落后再行回来。
民治丸自然是无所谓的,她参加这场御前比武,从来不是为了扬名,也非取利,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与自己的过去来一场彻底的诀别,以及让其他人知晓,坂上主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少女并不怕死,亦不担心万一=她当真不敌,在这场决斗中被对方杀死,导致无法替父亲报仇。只因她明白,就算自己死了,师父也绝对会替她报仇雪恨,无论如何,坂上主膳终究是逃不过这一刀的。
她只担心坂上死后,其同党仍存,在背后推波助澜,混淆黑白,以至于连累了师父的名声——当然,民治丸明白以八寻的性子,绝不会在意这种小事,就算当面听说了多半也只会一笑置之,可民治丸觉得,自己作为弟子,不能陪在师父身旁伺候已是心中有愧,又岂能再给对方带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些种种,她才会选择在这个时机动手。
这样就算她死了,有足利将军作证,整个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浅野民治丸这个名字,以及她与坂上主膳之间的恩怨。到时纵然坂上主膳的党羽再有本事,也没办法轻易再把这池水搅浑。
后顾之忧已了,接下来,唯有尽力一战。
少女站在场内一侧,抱着胳膊,双眼微阖,不去看那个惦记了十数年的仇敌身影,心中同样不存在一丝愤恨,仿佛数千个日月下来,那份腾腾的火焰在这一刻终于熄灭了。
取而代之是一片平静的心湖,宛如明镜一般,澈照世间万物。
身是菩提树,心为明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