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第268节 (2/4)
他忍不住又低声咕哝了一句,“还好……在那儿的不是我。”
……
“虎父无犬子。这话可不是老夫瞎说,这数十年间,我也算是见识过不少人物,里面有英雄,也有狗熊,不过敢在这种时候堂堂正正,孤身一人坐到老夫面前的,满打满算,你是第五个——”
其他地方的人心思绪,窃窃私语,尽数被呼啸的山风吹散开来,城门之外,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两人正自席地而坐。
虽然天气渐冷,百地丹波守此刻却只穿着单薄的衣衫,里衬与外衣都纯白色,这种衣服,一般是给死者穿的。可从这位老者身上,却感觉不到半点人之将死的颓唐之气。
出来之前,他似乎还还特意剃了胡子,又将平日里总是乱糟糟的花白头发束好成髻,盘腿而坐,腰板挺得笔直,那微微凹陷的眼瞳也并不像寻常老人一般,显得浑浊暗淡,恰恰相反,其中正闪耀着如同闪电的光芒。
世间常说看人看眼,眼睛能够反映一个人的内心,如果此言属实,那任何人只要见过百地丹波这双眼眸,都不会怀疑这位老人注定能够长命百岁。
就连声音也是中气十足,将话语娓娓道来之际,更有着一股睥睨江山的豪迈:“藤林正保,服部保长,这两人与我同为上忍,在伊贺这一亩三分地称王称霸多年,想来总不至于连这点胆气都没有,他们能算两个。
“还有那个叫天沼独乐的信浓莽夫,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不知恐惧为何物,姑且也算一个。至于第四个,则是你那个死掉的老爹——我还记得他年轻的时候,是如何独自来到这座城砦,凭着手中利刃闯进殿守,与我争执了一天一夜,终于说服了我,同意支持他从服部家中独立……”
一面回忆往昔,百地丹波一面悠悠叹了口气,“却没想到多年之后,竟是他的女儿将老夫逼到了如斯境地……哈哈,当真是造化弄人啊。”
说罢又是一声朗笑。
有风吹来,将两人的衣袖吹得摇晃不已。插在城头的旗帜也仍在猎猎飞舞。
“天枫家的丫头,那些使者开出的三个条件,是你想的,还是别人帮忙?”老人忽的又问。
“是我。”
八寻答道。顿了一顿,她又微微低下头,“小小心机,还请见谅。”
“那还不错。”
百地丹波笑道,“要是你连这等心机都没有,老夫可不甘心把这条性命双手奉上。”
正所谓瞒者瞒不识、识者不能瞒,虽然两人谁都没有把话说明白,可就在这三言两语之间,其实已经相当于是把话摊开来说了。
八寻早前给出的那三个条件,看上去似乎给足了城内众人选择与体面,但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且不说困守城中看似死路一条,即便是第二条,让百地丹波挑拣一个良辰吉日,约定城下决战一场。
这个提案乍听好似光明磊落,然而实际上,即使她不这么提议,真到了山穷水尽,百地丹波依然也会这么做,与其被活活饿死渴死,不如殊死一搏,此乃人之常理。
到得那时,城内的百地军队便也合了兵法的“置之死地而后生”,能不能重演一番破釜沉舟的逆转大胜,尚且不得而知。
可一旦八寻把这个提案挑明放在明面上,与其他两个选择并列,性情坚毅如百地丹波守或许不为所动,一同接见使者的其他人却难免会开始斟酌得失——他们也许不怕死,但只要有的选,大多数人总是想要活着的。
更别提那些底下的士兵了。
前前后后,联军这边拢共派出了四次使者,除了最后一次左右卫门稍显隐蔽,其他三回都是大摇大摆地入城,第三次八十多岁的老头子更是轰动全场。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那些普通兵卒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也肯定从别人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使者上门,自然是为了谈判议和。
如果现状继续维持下去,不用多久他们就会一个个饿死渴死,或是在战场上丢了性命。可假如两边能达成和约,说不定……他们这些人就不用与百地城共存亡了?
某种意义上,这同样也是一出“围三缺一”的把戏。
通过大张旗鼓地派遣使者,让底下的寻常士卒看见一线生机,又代为转达的言语,将不久之后必将到来的破釜沉舟一战,提前点出放在台面上,令那些等级稍高一点,有资格参与军议评定的诸将心生疑虑。
而最关键的,是她同时还给出了第三条路——只要百地丹波守本人切腹,并且其余守军开城投降,则放过一城老弱妇孺,绝不秋后算账,滥杀无辜。
一个人的性命,与数百上千人的性命。
如果百地丹波的部下皆是忠心耿耿,这个小小的离间计自然起不到作用,但只要其中有谁起了别样的心思,人心一散,整支队伍的锐气亦将大不如前。
到得那时,即便破釜沉舟,也没有多少胜算可言了。
只是八寻所谓的“小小心机”,还不仅如此。她给出的这三个选择,看上去是在用约定决战的死路,反衬出开城投降的生机,可实际上,这两者的存在,同样是在引诱其他人忽略掉剩下的那个选项——那个从一开始就被众人所忽略的,仿佛是单纯为了凑数与嘲讽而填上去的选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