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第320节 （2/4）
“爸，您今天重点看看那‘秦始皇’的冕旒，我咋觉得跟上次《秦始皇陵考古发现》那纪录片里说的十二章纹有点出入呢？”
张婶的丈夫，在出版社工作的李卫国推了推眼镜，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神情严肃得像要聆听学术报告。
“嘘——！开始了！”小军压低声音尖叫，小手紧紧攥着拳头。
整个院子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此时电视屏幕一闪，蓝天白云，绿树新城，高敏和伏明霞骑着那辆流线型的明远电动自行车翩然出现。
“看！看车轮！辐条是十三根！上礼拜我数的是十四根！是不是换新车了？”小军第一个发现“新大陆”。
“别吵，看衣服，高敏今天外套拉链没拉到顶，里面那件红色毛衣是新款的吧？”张婶眼尖。
李教授则举着放大镜，鼻子几乎要贴到屏幕上：“嗯……这个‘秦始皇’的扮演者，气度是有的，但眼神里的杀伐决断还是欠缺了些……不过龙袍的刺绣，远看确实唬人，这金线用的……” 当广告播放到电影片段时，全家更是屏息凝神。
“爷爷！霸王龙！看它下巴左边那道疤！昨天还没有！是受伤了还是光线问题？”
“可能是片源不同，广告里用的似乎是加长版片段？”李卫国在本子上记录着，“还有终结者，你们发现没，他左眼的红光闪烁频率和右眼不一样，这个细节太厉害了！”
三分钟转瞬即逝，《天气预报》的音乐响起，一家人却意犹未尽。“明天我得去单位问问老刘，他闺女在电影资料馆，能不能搞到《侏罗纪公园》的设定集，我得核实一下那道疤！”李教授念念不忘。
张婶则看中了那个沙发，感觉真是高档： “爸，您说高敏家那沙发，看着真软和，是什么牌子的？能买到吗？”
小军则跑到院子中间，开始僵硬地摆动胳膊腿，嘴里发出“嗡嗡”的电机声和“嘀嘀”的电子锁声，模仿着骑电动车的动作，最后猛地一停，模仿终结者的低沉嗓音：“I'll be back!”
而此时在广州西湖路，“丢！有没有搞错！又卖完了？我排了通宵啊！”一个穿着花衬衫、趿拉着人字拖的年轻仔看着店门口挂出的“VCD今日售罄，电动自行车需预定（两个月后提货）”的牌子，捶胸顿足。
“后生仔，有点耐心啦！”前面一位摇着蒲扇的阿伯倒是淡定，“我这是第三天来了！明远的东西，边有那么易买噶？睇下条队啦！（明远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买的？看看这队伍吧！）”
队伍从店门口蜿蜒而出，拐过两个街角，长度惊人。人们带着小板凳、凉席、水壶，甚至扑克牌，俨然把排队当成了一场持久战。小贩推着冰棍车穿梭其间，生意好得不得了。
“阿伯，你说这VCD，放出来真有广告里那么清？那只恐龙，d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花衬衫青年凑过去搭话。
“废话！不然我哩度做咩？（不然我在这里干嘛？）”阿伯白了他一眼，“我个仔系香港带翻来一部东瀛货，画质都用髟陡梁茫」愀胬锔呙舴飨级加茫慊嵊写恚浚ㄎ叶哟酉愀鄞乩匆徊慷酰识济幻髟兜暮茫」愀胬锔呙舴飨级加茫趺椿嵊写恚浚/p>
“我就是冲着终结者来的！太型了！（太帅了）”另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插嘴，“我们全班男生现在走路都学他那样，胳膊都不打弯的！就是有点费胳膊……”
“我老婆命令我，必须买到那辆‘电鸡’！”一个中年男人擦着汗，“话骑去买菜方便，不用踩，又省油钱，最重要系，同冠军同款，有面子啊！（说骑去买菜方便，不用蹬，又省油钱，最重要是，和冠军同款，有面子啊！）”
这时，一个神色鬼祟的男人凑近队伍，低声说：“老板，要碟么？高清盗版，《侏罗纪公园》《终结者2》《秦陵传奇》全套，广告里的片段全有！画质保证靓！只要正版一半价钱！”
立刻有几个人围了上去，但也有人不屑：“切！盗版画质点同明远正版比？我要买就买原装正货，放在明远机子上，那才叫原汁原味！”
店门偶尔打开，抬出一两台包装好的VCD或推出一辆电动自行车，立刻引发一阵骚动和羡慕的惊呼。
买到的人如同中了状元般趾高气昂，在众人灼热的目光护送下离开；没买到的人则更加焦灼，不断向前张望。
而在上海黄浦区的一条老弄堂里，话题同样围绕着那三分钟广告， “王家阿姨，侬看到了伐？伏明霞额车子，老好看额！蓝盈盈额，像天空一样！（你看到了吗？伏明霞的车子，很好看的！蓝盈盈的，像天空一样！）”
“看到了呀！阿拉囡囡吵煞特了，非要买！讲班里小朋友爸爸已经买了一部，天天骑着接送，神气死了！（我女儿吵死了，非要买！说班里小朋友爸爸已经买了一部，天天骑着接送，神气死了！）”
另一个阿姨一边洗菜一边回应，“就是价钱太巨！一部车子抵得上一台彩色电视机了！”
“哎呀，省油呀！现在汽油多贵呀！充充电，几度电的事情，合算额！（省油呀！现在汽油多贵呀！充充电，几度电的事情，合算的！）而且样子时髦呀，骑出去不比摩托车坍台！（骑出去不比摩托车丢脸！）”
这时，弄堂口传来一阵孩子们的喧哗，只见几个半大小子，排着队，模仿着终结者的机械步伐，僵硬地走着，嘴里还给自己配着“吭哧吭哧”的音效。领头的那个甚至戴着一副用墨汁涂黑的平光镜，努力做出冷酷的表情。
“小赤佬！学啥机器人！好好走路！当心摔跤！”阿姨笑骂道，但眼里并无多少责怪。这种模仿，早已成为全国男孩们的最新潮流。
而在石库门亭子间里，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正在盘算。“老公，我们年底奖金发了，先去买VCD还是先买电驴？”妻子抱着丈夫的胳膊问。
“当然先买VCD！”丈夫毫不犹豫，“《侏罗纪公园》和《终结者2》的录像带我看了无数遍了，糊得像隔夜饭！我一定要看看高清的是啥样子！广告里那个清晰度，啧啧……”
“可是我想买电驴嘛……”妻子撒娇，“我上班就不用挤公交了，而且你看高敏骑着多潇洒！伏明霞骑着多可爱！我们买那个香槟金色的好不好？”
“都好，都好……”丈夫陷入幸福的烦恼，“就是这队伍……唉，我明天请假去淮海路明远专卖店门口排队去！听说有人排两天两夜了！”
“带上铺盖！我给你送饭！”妻子立刻表示支持。
从北到南，从首都到弄堂，一九九二年的这个秋天，无数中国人被同一则广告牵动着心神。人们渴望的，不仅仅是买回一台VCD或者骑上那辆省力又时髦的“电驴子”，更是想着触摸并拥有广告里所描绘的那种清晰、便捷、充满希望的现代生活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