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节 (3/4)
他要亲自前往中国,回到那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去挽救那个在他看来正在滑向“深渊”的国家。
这不是一个冲动的决定,而是源于一种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深刻“使命感”。这种使命感在他登上前往中国的豪华邮轮,凭栏眺望那渐渐远去的自由女神像时变得愈发清晰和强烈。海风吹拂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他想起的是山东登州那古老城墙下的午后阳光,是空气中弥漫着的泥土与炊烟混合的独特气息,是中国保姆哼唱的、他早已忘记歌词却依然记得旋律的童谣。作为一名“传教士儿童”,他的童年记忆并非充斥着纽约的摩天大楼与爵士乐,而是由中国的风筝、庙会和孔孟的《论语》所构成。
他自认为深爱着那片土地,但那份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混杂着怜悯与优越感的爱。是一种“家长”对“迷途孩童”的爱。
他爱那个记忆中田园牧歌般的、宁静而顺从的中国,那个等待着被基督教文明和美式价值观“拯救”的中国。
美国和中国是卢斯情感上的两个孪生兄弟,同样令他魂牵梦绕,美国是他的祖国,中国是他度过童年的地方。
十几岁时,当他第一次回到美国,那种强烈的文化割裂感几乎将他撕碎。他被同龄人视为“古怪的异乡人”,他无法融入他们的生活,也无法理解他们肤浅的快乐。
但也正是在这种痛苦的割裂中,他找到了自己一生的“天命”——他要成为一座桥梁,用他所掌握的力量,将他所信仰的“美国精神”与“上帝之光”,灌输到他所“热爱”的那个东方古国中去,从而“治愈”那个国家,也“治愈”他自己内心的分裂。
他坚定地认为美国和中国是一个完美的结合:美国有强大的政治、道德和经济实力,而中国独特的历史时期允许美国主宰其命运,中国对美国和卢斯本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这种明显的恩抚主义思想一直笼罩着卢斯对中美关系的认识,他像一位关切的父亲一样,始终摆脱不了中国有朝一日会按照美国的模式发展的想法。
他的父亲,老卢思义,用讲道和募集资金的方式传教。而他则找到了一个更强大、更现代的布道坛——媒体。
他创立的《时代》和《财富》杂志,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新闻载体。正如他的雇员后来,也是成为他批评者的德怀特·麦克唐纳所言:“卢斯不完全尊重新闻事实,他总是要求他的同僚有一种‘使命感’来报道新闻。”
卢斯正是用这种“使命感”,巧妙地将自己的政治倾向和宗教理念,隐藏在看似客观公正的报道之下。
他让编辑们学会了一套圆滑的技巧,通过选择性的报道、带有倾向性的措辞和精心编排的版面,不动声色地“引导”舆论(BBC狂喜)。
他可以将墨索里尼塑造成一位让意大利“火车准点”的成功者,而闭口不提其法西斯统治的残暴;他也可以将斯大林描绘成一位从穷孩子逆袭的国家领袖或暴君。
他一直在用他的媒体帝国,试图塑造美国乃至世界的思想。
直到天幕的降临。
这个覆盖全球的、无法被资本收买、无法被舆论引导的终极媒体,让卢斯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与渺小。他就像一个手持火把的布道者,突然发现天空中出现了一轮真正的太阳。
但他并未因此而放弃,为了更有效地与天幕争夺话语权,他还提前催生了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在1933年的夏天,一本名为《生活》(LIFE)的画报杂志,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出现在了美国的报刊亭。
这本杂志,用大量精美而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图片,来解读天幕、报道时事和展现“现美国式的生活方式”。它以一种更感性、更直观的方式,试图从天幕手中夺回一部分定义“美好生活”和“理想世界”的权力。这本杂志的提前诞生,肩负着卢斯与天幕进行舆论决战的野心。
华盛顿,白宫。
罗斯福总统的办公桌上,放着两份报告。
一份,是联邦调查局局长J·埃德加·胡佛刚刚提交的关于亨利·卢斯及其时代公司最新动向的监控报告。报告详细记录了卢斯准备前往中国的计划,以及他与国内共和党保守派、华尔街银行家们的秘密会晤。
另一份,则是对天幕最新揭示的、未来美国将面临的几大丑闻的深度分析报告,特别是“水门事件”和“棱镜门事件”。
罗斯福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心情很复杂。
“总统先生,”胡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意味,“卢斯和他的媒体帝国,正在成为一个不稳定的因素。他不仅在外交政策上试图绑架政府,在国内,他也利用其巨大的影响力,联合共和党内的保守派,不断挑战您的新政权威。他所代表的那股清教徒式的、自以为是的政治干预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
罗斯福不知可否,但他的注意点在另一件事上,他对胡佛说道:“埃德加,天幕给我们提了个醒,对于政府的监控行为,民众的神经正变得越来越敏感。‘水门’和‘棱镜’虽然是几十年后的事,但其本质,与你现在正在做的一些事情并无不同。我需要你,以及你的联邦调查局,在未来的行动中,更加谨慎,更加……隐蔽。”
“我不希望有一天,你和你的工具会反过来伤害到我和我们的事业……让未来的历史把我的名字和尼克松放在一起。”
胡佛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低头应道:“是的,总统先生。”他知道,这是罗斯福在敲打他。天幕的出现,让他这个“影子总统”的权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审视和制约。
接着,罗斯福的目光转向了关于卢斯的报告。
“一个虔诚的、充满激情和使命感的理想主义者。”罗斯福自言自语道,这是他对卢斯的评价,“但也是一个危险的、试图用宗教干预政治的狂热分子。”
新政实施以来,卢斯和他的时代公司一直是罗斯福最头疼的舆论对手之一。他们打着“新闻自由”的旗号不断地攻击新政,将其描绘为“社会主义的温床”。
罗斯福深知,卢斯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意志,更是美国根深蒂固的新教保守势力和共和党右翼的意志。
“他要去中国,与天幕争夺对那个国家命运的‘指导权’?”罗斯福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悲悯的冷笑,“他以为自己是《圣经》里去挑战歌利亚的大卫,或者是一位去传播福音的圣徒?但在我看来,他更像是堂吉诃德,正挥舞着墨水做的长矛,冲向那架名为‘历史必然’的风车。”
“总统先生,我们需要采取措施,阻止他吗?”霍普金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