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节 (3/4)
对于这片土地上世代受压迫的贫民、佃农和讲着卡津法语的“沼泽居民”来说,休伊·朗不是州长,他是摩西,是带领他们走出埃及的先知。
他的故事本身,就是一部最激动人心的南方传奇——一个出身贫寒的“穷小子”,单枪匹马挑战控制着本州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标准石油公司,最终登上州长的宝座,甚至将他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投向了华盛顿的白宫。
这简直就是美国南方版的“莫欺少年穷”的爽文剧本。
然而,在这片繁荣图景的阴影之下,还有另一番景象。
新奥尔良,一家隐秘的私人俱乐部“波旁之隅”内,古巴雪茄的浓郁烟雾缭绕。
头发花白的庄园主阿诺·勒布朗,正愤怒地将一份《时代花絮报》摔在桌上,报纸的头条是休伊·朗“人人皆是国王”的最新演讲。
但他的愤怒,在这场牌局的另一位参与者面前,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D.R.韦勒,路易斯安那标准石油公司的副总裁兼总经理正冷静地切着雪茄。
他是在路易斯安那州与休伊·朗直接交锋的“前线指挥官”,但他知道,真正决定这场战争走向的并非在这里,而是在千里之外的纽约。
“勒布朗上校,愤怒无济于事。”韦勒的声音冷静但充满了寒意,“我们当初都低估了他。我们以为他只是又一个吵吵闹闹的乡巴佬,用几笔竞选献金就能收买。结果,他把我们过去用来对付别人的所有手段,都加倍地用在了我们自己身上。”
他们的博弈,堪称一部经典的政治斗争教科书。最初,朗只是铁路委员会的一个小委员,但他天才般地将这个不起眼的职位变成了“武器库”。他以监管为名,向标准石油公司挥舞反垄断的大棒,指控他们利用输油管道牟取暴利,迫使他们在税收上做出巨大让步。
当他竞选州长时,全州的报纸都在这些大亨们的控制下,将他描绘成一个危险的赤色分子、一个想颠覆一切的疯子。
朗的回应是什么?他买了辆大卡车,装上发电机和高音喇叭,组建了自己的“声音巡游车队”,跑遍了路易斯安那的每一个村镇,用最粗俗也最直接的语言,与选民们面对面对话,绕过了所有传统媒体的封锁。
他当选后,更是图穷匕见。他强行通过了“石油提炼税”,直接从标准石油的利润中剜肉。韦勒领导的路易斯安那标准石油公司,曾按照总部的指示,发起了猛烈的反击。
他们收们买议员,资助报纸,甚至发动了对朗的弹劾。当公司的律师天团们以为可以用冗长的法庭诉讼来拖延时,他们绝望地发现,从地方法院到州最高法院,关键位置上的法官,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换成了朗的亲信。最终,他们一败涂地。
“他把路易斯安那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王国!”勒布朗低吼道,“我的种植园要交前所未有的重税,而我的那些黑人雇工们却在高唱着‘人人皆是国王’!他们甚至敢当着我的面,讨论那个该死的‘财富分享会’!”
“财富分享会”,正是休伊·朗最致命、也最天才的发明。它不是一个政党,而是一个巨大的俱乐部网络,只有一个核心承诺:当休伊·朗成为总统,将没收所有超出一百万美元的个人财产,并重新分配,保证每个家庭的稳定收入。
这种主张在《华尔街日报》的经济学家看来荒谬绝伦,但在一个大萧条中挣扎的穷人看来,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天幕降临后,当2008年那场金融危机,那群华尔街的银行家们拿着纳税人的钱给自己发巨额奖金的画面被播放时,“财富分享会”的理论更是获得了天赐的“证据”。其会员人数呈爆炸式增长,成为朗挑战罗斯福、问鼎白宫最坚实的政治本钱。
为了维系这个王国,朗建立了一套高效而冷酷的统治机器,由煽动家杰拉尔德·L·K·史密斯、基金掌管者罗伯特·马斯特里和机要秘书爱丽丝·李·格罗斯让等核心团队运作。他可以随意宣布戒严,州议会则成了他的“橡皮图章”。
“我们的人已经和他接触过了,”韦勒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想探探他的底。他的那个‘财富分享会’,到底是真的打算这么干,还是仅仅为了选举喊出的口号。”
“结果呢?”
“他很狡猾。”韦勒摇了摇头,“他放出了一些烟雾弹,暗示当选后可以‘务实’地合作,但他绝不松口修改核心纲领。”
“竞选口号,我们听得多了。”勒布朗不屑地说,“但如果他是玩真的……那就只能让他永远地闭嘴了。”
这场密谈,不仅仅发生在路易斯安那。而在真正的风暴中心纽约。一场更高层级的、决定着“鱼王”命运的冷酷棋局,正在悄然展开。
纽约,曼哈顿中城,新泽西标准石油公司总部。
总裁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纽约的繁华景致。华特·克拉克·蒂格尔,这位新泽西石油公司的第二代掌门人,正看着一份来自巴吞鲁日的绝密报告。报告的标题是:《关于路易斯安那州长休伊·朗的威胁评估与应对方案》。
蒂格尔是一位冷静、理性、具有全球视野的商业巨擘。对他来说,路易斯安那只是全球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休伊·朗则是这颗棋子上一个极不稳定的、危险的变量。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他的秘书通报,小约翰·洛克菲勒先生的代表到了。
来者并非小洛克菲勒本人,自1911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反垄断拆分案后,洛克菲勒家族便从台前的“皇帝”,转为了幕后的“最有权势的贵族”。
他们不再直接发号施令,但作为新泽西标准石油等一系列“继承者公司”的最大单一股东(约占25%股份),他们的意志,通过董事会的席位和无形的权威,依然深刻地影响着公司的每一个重大决策。
“蒂格尔先生,”来者是名叫雷蒙德·福斯迪克的律师,他是洛克菲勒基金会的高级顾问,也是小洛克菲勒最信任的顾问,“洛克菲勒先生对路易斯安那的局势,深感忧虑。”
“请转告洛克菲勒先生,公司管理层同样如此。”蒂格尔示意福斯迪克坐下,将那份报告推了过去,“这是韦勒先生最新的评估。朗的‘财富分享会’,已经不再是地方性的威胁,它正在演变为一场全国性的、针对我们整个自由企业制度的挑战。”
福斯迪克看完报告,眉头紧锁:“他的主张比那些共产党人还要激进!这已经不是税收的问题,而是生存的问题。”
“是的。”蒂格尔的眼神变得冰冷,“我们最初的策略——利用合法的政治和法律手段进行抵抗——已经被证明是失败的。朗这个人,他不按牌理出牌,他自己制定规则,自己充当裁判。在路易斯安那,我们已经无法通过正常的途径来遏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