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87节 (1/4)
就在一年前,他还是长沙文艺中学一个因闹学潮而被开除的学生。那时,北伐军的歌声还在耳边回响,姐姐穿着灰色军装的身影是他心中最崇高的偶像。
他鄙视父亲靠地租为生的寄生生活,怀揣着一腔“为国为民”的热血毅然离家,只身来到上海投奔姐夫余乐醒。
他记得,当他乘坐的英国怡和公司客轮驶入长江时,一个外国海员仅仅因为他登上了头等舱的甲板,便轻蔑地骂他“乡巴佬”,还将一个空罐头盒扔到他脚下。
那一刻的屈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里,他当时想,这都是因为国家太不强盛了!他要像姐夫一样,干出一番事业来,让国家强盛,让中国人不再受辱。
那时,他眼中的姐夫,是参加过勤工俭学、留过苏、担任过叶挺“铁团”教导员的革命英雄。
他哪里知道,“四一二”之后,姐夫早已从革命队伍里一头栽进了反革命的巢穴,成了复兴社上海区的区长。
就这样,一腔热血被引错了方向,一滴来自故乡圣洁慈母河的清水,滴入了一潭名为“党国”的墨池。
他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很快就崭露头角。他扮作“业余消防队员”趁火打劫刺探情报,又凭着一口地道的湖南话,冒充“湘光通讯社记者”,挎着照相机出入各种场合,窥探进步人士的思想动态。这些“撒旦式的才干”,让他得到了姐夫和戴立的赏识,也让他在罪恶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但天幕的出现,却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他看到了天幕上那个同样说着湖南话的李德胜,看到了那个他儿时曾无比向往的、真正为穷人办事的革命队伍。
他终于想起了记忆中“马日事变”时,那些他曾为之哭泣的农会干部被屠杀的历史……他把这些都忘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忘记了。
他告诉自己,共产党和那些新旧军阀一样,都是想和委座争座地盘的乱臣贼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卫这个国家,是在“进可做革命的先锋,退则保卫革命的安全”。
这份信念,在戴立第一次接见他时被推向了顶峰。那个男人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反而像个亲切的长辈,拍着他的肩膀,说自己小时候也曾被学校开除,鼓励他好好干,前途无量。
那一百块钱的赏赐,那句“放假同我儿子一道去南京玩”的许诺,让他这个离家出走的少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知遇之恩。
士为知己者死。他下定决心,要为戴老板,为这份“栽培”,献出一切。
会议结束,戴立单独留下了沈醉。
“你在上海做得很好。”戴立递给他一支烟,亲自为他点上,“这次对汪兆铭的行动,除了南京,上海是关键,很多见不得光的人和事都会在那里发生。”
“老板放心,学生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沈醉挺直了腰板。
戴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双总是让人望而生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内心还有挣扎,那份来自故乡水的淳朴还未被墨汁彻底染黑。
“我知道,天上的一些东西让你们年轻人很困惑。”戴立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它说我们是军阀,说我们腐败……这些或许有。但你要记住,我们和共产党,根本上的不同是什么。”
“你看到了南京大屠杀,看到了国府的无能,看到了宋孔两家的贪婪……这些都是事实,是脓疮,是盘踞在党国这具身躯上的毒瘤!”
戴笠的语气充满了痛心疾首,“但是,沈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病人身上长了毒瘤,我们是应该一枪打死他,还是应该拿起手术刀,替他把毒瘤剜掉?”
沈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共产党要做的,就是前者。他们要一枪打死‘党国’这个病人,砸烂一切,然后按照一个他们自己也未必搞得懂的图纸,去重建一个所谓的‘新世界’。”
戴立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我们复兴社,我们这些真正追随委座、继承总理遗志的人,要做的就是后者!我们就是那把手术刀!”
他指了指窗外:“天幕上那些丑恶,那些腐败,那些投降派,他们是国民党,但他们不是真正的国民党!他们是党国的蛀虫,是背叛了总理三民主义理想的叛徒!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就是要将这些蛀虫一个个地从党国的肌体里揪出来,清除掉!让党国恢复到北伐时那个充满理想、充满朝气的样子!”
“所以,”戴立直起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我们要做的事是神圣的!是为党国清除内奸,为民族扫除败类!我们是在拯救这棵树,让它能重新焕发生机!而你,就是我亲手挑选的、最锋利的一把手术刀!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棵大树刮骨疗毒!未来,当党国清除了所有蛀虫,重现总理在世时的光辉时,你就是党国的功臣,是民族的英雄!”
沈醉走出总部,南京的夜色已经深了。戴笠的话,如同一剂精心调配的毒药,彻底麻痹了他最后的一丝挣扎。
他不知道,那滴来自故乡的清水,在这一刻,已经被墨汁彻底吞噬。
而他的背后,戴笠站在窗前,看着沈醉远去的背影,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审慎。他知道,这套话术对付沈醉这样的热血青年最是有效。但他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当南京城因天幕的审判而陷入一片混乱,当常、汪二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的困兽时,城西的一处僻静公馆里,却是一片悠然。
唐生智此刻正盘坐在佛堂的蒲团上,这位著名的“佛教将军”手中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双目微闭,但缭绕的香烟却无法抚平他内心的波澜。
自1932年6月,在宁粤合作的背景下,他被重新请回南京担任这个名义上的高位以来,这座宅邸便成了他的“方外之地”。他深居简出,每日焚香礼佛,似乎已将昔日的金戈铁马都化作了佛堂里的一缕青烟。
他知道,蒋介石从未真正信任过他。这个军事参议院院长,不过是一个用来安抚湖南地方势力,以及向外界展示“党国团结”的政治牌坊。
他知道自己早已被常凯申视为心腹大患。毕竟,在中原大战中,他曾是反蒋联军的前敌总指挥。若非时运不济,此刻坐在黄埔路官邸里的,或许就不是常凯生了。
天幕的出现,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冲击,不如说是一种印证。它印证了他多年来对国民党内部腐朽的观察,也印证了他对常凯申其人器量与眼界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