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111节 (2/4)
天幕的降临,则像一道无情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这艘巨轮甲板上那些深刻的不祥裂痕。
白金汉宫。
国王乔治五世,在看完了天幕上那段关于未来印度独立、巴基斯坦分治的“预言”后,陷入了长久的、愤怒的沉默。
几年前,他才刚刚在宫里,极不情愿地,接见了那个他眼中“衣不蔽体的叛乱苦行僧”——甘地。
他记得,自己当时曾居高临下地“警告”甘地,非暴力不合作是“愚蠢且毫无前途的做法”。
“请你记住,甘地先生,”他当时说道,“我决不能接受我的印度帝国受到任何攻击。”
而现在,天幕却告诉他,他不仅将失去印度,还将失去整个帝国。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在他看来,甘地不过是一个“小麻烦”,一个有些“荒唐可笑”的宗教狂热分子。英国人给印度带去了铁路、法律和文明,他们理应感恩感戴德。怎么可能,会选择独立?
他和绝大多数维多利亚时代的帝国主义者一样,从未真正明白,乔治不过是欧洲海岸之外一个岛国上的平凡国王,而甘地却是远方那片次大陆上,一位近乎神的先知。
他们也从未意识到,当他们将亚洲和非洲人,当作需要被“管教”的孩子时,这些“孩子”,早已在民族主义的浪潮中悄然长大,并准备打碎那套在他们脖子上的、名为“顺从”的枷锁。
然而,在这份属于上层的傲慢与迟钝之下,一种更加深刻、也更加危险的情绪,正在帝国的肌体内部,悄然蔓延——那就是,厌倦。
“感谢上帝,亲爱的,天幕终于又开始讲那些东方人的故事了。”
在伦敦郊区的某个中产阶级家庭的客厅里,一位主妇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对她的丈夫说道。
“天哪,别再说以前那个恶鬼般的帝国了。”她的丈夫,一位在银行工作的职员,放下手中的《泰晤士报》,抱怨道,“我们还在和那些长着猪尾巴的鬈毛黑人打仗吗?”
天幕的降临,并未让英国民众对他们那庞大的海外帝国,产生更多的兴趣。恰恰相反,它加剧了一种早已存在的情绪——厌倦。
一战的惨痛记忆,让“为国王和国家作战”的口号,变得苍白而可笑。人们不再相信那些关于“帝国荣耀”的宏大叙事。相比于遥远的殖民地发生了什么,他们更关心,下个月的薪水会不会涨,家里的收音机,能不能收到最新的爵士乐。
在英国本土,大众早已对那个遥远的、庞大的帝国,失去了兴趣。
H.G.威尔斯曾尖刻地评论道:二十个英国人中,有十九个对大英帝国的了解,并不比他们关于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知识更多。
一战的惨烈,耗尽了整整一代人的激情。战后,英国人不再像他们的祖辈那样,热衷于远渡重洋,去开拓所谓的“殖民地”。他们更关心自己身边的事情——失业、罢工、以及下一顿的面包在哪里。
天幕的出现,更是加剧了这种厌倦。
它向人们展示了,维持这个庞大帝国的血腥代价——在巴勒斯坦,他们要同时与阿拉伯人和犹太人为敌;在阿拉伯半岛,他们要对付也门人;在索马里兰,他们要和“疯狂毛拉”作战……
这些连绵不绝的、毫无荣誉感可言的殖民战争,让越来越多的英国人感到厌烦。
牛津大学的辩论社,甚至温和地投票通过了一项决议——“本协会绝不会为国王和国家作战”。
这并非不爱国,而是一种对旧帝国主义模式的彻底反思与否定。
进步的报纸上,吉卜林那些歌颂帝国荣耀的诗篇,被斥为“虚伪的自吹自擂”;取而代之的,是威尔弗雷德·欧文、齐格弗里德·沙逊这些战争诗人,那些描写着堑壕里的泥泞、毒气和死亡的、尖刻而又真实的诗句。
人们开始反对一切维多利亚时代的东西,从清唱剧到椅套,自然也包括维多利亚时代的终极之作——大英帝国。
甚至,连帝国本身,都变得有些滑稽可笑。
漫画家戴维·洛笔下那个愚蠢自大的“布林普上校”,成了帝国的最佳代言人。这个脑满肠肥的角色,总是在土耳其浴室里,向他的老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辉煌的过去,抱怨着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世界。
帝国的威严正在被解构,被嘲讽,被一代新的、更加愤世嫉俗的年轻人所抛弃。
他们质疑帝国存在的正义性,他们反感一切形式的战争。
一个失去了统治精英支持的帝国,如同一个没有了大脑的巨人。
在唐宁街十号,首相麦克唐纳,正痛苦地感受着这一切。
他知道,帝国的衰落,已不可避免。他所能做的,只是像一个裱糊匠一样,尽力地去糊住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上,那些最致命的裂缝。
他领导的,是一个分裂的政府。保守党想减税,工党想增加福利;贵族们想强硬,民众却渴望和平。
他领导的,是一个迷茫的国家。一半的人,在怀念着维多利亚女王的荣光;而另一半的人,则在为那个远在莫斯科的红色理想,而心潮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