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节 (2/4)
往常,这双眼睛往往代表着古奥威严,这个男人用这样一双眼睛一次又一次聚集了无数的追随者,直到今天——他来到了这座宏伟的城池外。
但是当他看到笼罩在城池正中的那团宛如浓墨一般的云团时,那双金色的瞳孔之中再也没有了以往的狂傲与自信,透露出来的只有深深的恐惧。
在雨中寂静的城池仿佛一座真正的死人之国,万籁俱寂,连虫鸣鸟啼都已经完全消失。
这样的地方,自己真能闯进去吗?
当初他接过闯王这个名号的时候意气风发志得意满,想着这官府不过是土鸡瓦狗,哪怕是龙潭虎穴自己也必须要闯一闯。
他就在这片大地上不断闯荡,最后闯出了个名堂,闯到了这里。但是这也是第一次,他对一向看不起的皇帝,对这片天地的主人产生了恐惧的情绪,这股情绪如此明显,哪怕是他想刻意掩盖都做不到。
这样的存在,自己这样的人,真的能够杀死……不,靠近吗?
……
龙椅上。
一个中年人静静地坐在上面,仿佛他已经在这个宝座上坐了几千年一样,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无比相匹配的感觉,仿佛他天生就该坐在那里,从世界诞生之初,直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天。
但是现在这个坐在上面的人仿佛是死去了一样,整个大殿只有两盏灯火,许多宫女都已经逃离了,从一个月前,还有臣子想要来朝见这位至尊,但是从未在至尊口中听到哪怕一个音节,仿佛这个世界已经跟这位至尊没有了任何关系,他要做的,就是坐在这里,冷眼看着这个庞大的帝国一点点地落入历史的尘埃之中。
黑啊,宛如浓墨一般。
他看着门外。
他看见百姓哭嚎着,他看见官吏颤抖着,他看见士兵怒吼着,他看见男人恐惧着,他看见内侍昏迷着。
他看见,漆黑一片的未来。
他口含天宪,看着黑暗中,说出了第一句话:“携太子,往彼岸而去。”
黑暗蠕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他说:“令有明知晓朕存在者,忘记朕的威德。”
世界仿佛颤抖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平静。
他说:“朕令往后二百年,古今知晓朕存在者,不得出世。”
黑色的雨水骤然凝滞住,整个宫殿内外,时间的概念仿佛被彻底抹去。
他说:“将朕留存在彼岸的记忆之中,二百年后才得想起。”
雨重新开始落下,保持着这一份寂静。
男人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宫门外走去。
……
闯王的士兵们红着眼睛,疯狂地怒吼着,冲击着颤抖的、厚重的宫门,哪怕城墙上的禁军反抗已经十分微弱,只是时不时射下一些羽箭,但这本就无比沉重的宫门还是足足抵挡了这些普通人两个时辰。
闯王看着宫城内,一阵极致耀眼的光芒从宫城后的景山出现,缓缓地升空。
他看着那耀眼的光芒许久,看着它驱散了厚重的乌云,看着它停止了无限的黑色雨水,看着它照耀之处,宫城之中出现了痛苦的哭喊,然后戛然而止。
在男人的注视之中,那光芒升到天空,一直到与太阳平齐。
进攻、防御、劳作、躲藏,这片大地上的一切生灵全都停下了行动,齐齐看着那团光芒在最高处骤然绽放。
当再次睁开眼睛时,士兵们和普通人一样,眼睛中满是迷茫,但是紧接着,他们就想起了自己在做什么,士兵们接着对宫门发起冲击,百姓们再次挥起了锄头。
但是闯王没有,他的黄金瞳中流出了两行泪水,他忽然明白了,他逐渐理解了一切,他忽然笑出了声,根本停不下来。
世界上哪有不会灭亡的王朝呢?这是东魏时候皇帝元善见对权臣高澄说的一句话,闯王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真正的含义。
有‘天子’的王朝怎么会灭亡呢?但是历史上那么多拥有‘天子’的王朝还是灭亡了,就像是‘天子’们从来不存在一样。
其他人都无法理解宫城中的末代‘天子’在最后究竟做了什么,但是他理解了,他看见了,在最后的时刻,闯王看见了那位‘天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