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节 (3/4)
丰川祥子猛地捂住了嘴,在神田泳剧烈的情感轰炸之下,她完全被这种情绪所裹挟,泪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
她眼前的景象模糊了,想象当中神田泳父亲绝望的脸,与她记忆中父亲酗酒后痛苦扭曲的脸,奇异地重叠在一起。都是被摧毁的男人,都是被某种庞大力量碾碎的牺牲品。那种失去支柱、天地崩塌的感觉,她太懂了!
母亲去世,因为音乐而振作起来,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一起组建乐队,却又因为家庭的缘故不得不退出——这简直就是她!这和她的经历根本就一模一样!
神田泳抬起眼,泪光在他眼中凶狠地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短短几个月,我失去了所有。家,未来,信仰……一切。而制造了这一切悲剧的元凶,你们丰川家,却依旧光鲜亮丽地站在云端,轻轻松松地抹去了所有痕迹,仿佛我父母的人生,我的人生,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需要被擦掉的灰尘!”
他含着泪光的眼眸死死地与丰川祥子对视,“你现在明白了吗?丰川祥子!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即使被‘赶出来’,你骨子里还是丰川家的大小姐!你还能抱着你那点可怜的尊严去便利店打工,去幻想靠自己能改变点什么!我们这种人呢?!我们一旦被命运的车轮碾过,就真的粉身碎骨了!连喊痛的声音都不会有人听到!”
这番话精准无比地刺穿了丰川祥子所有的心防。她看到的不是一个疯狂的绑匪,而是一个被同样巨大的、名为“命运”的怪物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灵魂。他的痛苦,他的无助,他的愤怒,他失去至亲的绝望……每一丝每一毫,都像镜子一样,映照出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创伤,她拼命维持的体面,她强撑的自尊,在这个同龄人血淋淋的伤口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如洪水般汹涌而来的愧疚,一点点自尊心受到伤害的畏惧和愤懑,再加上刻意被神田泳营造起来的情绪化氛围,丰川祥子也无法抑制住情绪。
她知道,这或许是一名幸运者对不幸者的愧怍。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尖锐得像是在尖叫,“我懂的!我真的懂的!从高处坠落的感觉……看着熟悉的世界一点点崩塌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看着父亲变成陌生的样子……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害怕明天会不会更糟!我也……我也快要被压垮了啊!”
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唯一的、能够理解这种痛苦的同类,不顾一切地宣泄着积压太久的情绪,甚至忘记了眼前的处境:“但是!但是,不能因为这样就放弃自己的人生啊!生命是比其他一切都要重要的东西,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轻生,就算再艰难的处境也一定有办法能够度过!像你这样选择毁灭自己是不对的!你的父母……他们用生命换来的你的未来,不是让你用来报复和陪葬的!他们一定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啊!”
第一卷:4.丰川祥子,为了我,去成为神明吧
这番话又何尝不是在对她自己说,每当她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这样劝慰和激励自己,不能辜负母亲的遗愿,不论怎样,生命都是最宝贵的东西,再怎么困窘也不能轻生。
神田泳露出惨笑:“活下去?像我这样什么都没有了的人……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除了复仇,我,我已经找不到路了……”
“有的!一定有的!”
丰川祥子下意识地丢下手中的筷子,几乎是扑到桌边,忘记了一切恐惧,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不仅是想要拯救对方,也是想要拯救自己一般,“错误是丰川家犯下的!不该由你来承担后果!揭露真相不一定非要通过这种方式!没有必要赌上自己的人生!我们可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找到证据,为你父亲正名!用正确的方式讨回公道!而不是……而不是像这样……把自己也变成悲剧的一部分啊!”
她望着他憔悴不堪、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脸,一种强烈到疼痛的怜惜和“必须拯救他”的冲动席卷了她:“求你了,神田君!停下来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放弃复仇,好吗?就当是为了……为了你的父母,他们绝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当是为了……为了我……”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绑匪与人质,而是两个在暴雨夜偶然相遇、彼此舔舐伤口的孤独灵魂。
神田泳怔怔地看着她,仿佛被她眼中炽热的光芒灼伤。
他沉默了,那沉默长得令人窒息。但眼中的疯狂与绝望像潮水般慢慢退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原本的荒芜与疲惫。
他握着枪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回头?”
他沙哑地重复,像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看到海市蜃楼,既渴望又不敢相信,“真的……还可能有路吗?”
“嗯!”
丰川祥子用力地点头,泪水中第一次绽放出充满希望的光彩,她甚至努力地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一定有的!我会帮你!我们一起……”
她继续努力地劝说着,眼睁睁地看着神田泳的态度似乎正随着她的劝说而一点一点地软化下来。
在劝说着神田泳的同时,丰川祥子心中止不住地涌现出一种已经很久没能感受到的成就感。
自从离开丰川家,退出苦来兮苦之后,她感觉自己几乎要在这日复一日、看不见希望的折磨中失去自己的人格、失去曾经拥有的一切,连带着未来也一并失去。
但现在,她却好像又再一次感到了自己还真正活着,自己的作为是能够在这世界上产生作用的,自己还能够拯救些什么,挽回些什么。她几乎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自己重新回到了组建起苦来兮苦,带领着乐队的大家一起充满欢笑着前进的那段时光。
就在这一刻——
尖锐、冰冷、撕裂雨幕的警笛声如同噩梦般骤然响起,由远及近,迅速从四面八方将这座狭小的出租屋铁桶般包围。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释放人质,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扩音器的声音透过雨幕沉闷地传来。
丰川祥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产生的如同幻梦一般的希望瞬间被击碎,但她心里还存在着一丝侥幸不愿放弃,连忙拽住神田泳的手臂,“我,让我出去和他们解释!不要冲动!我向你保证,我一定......”
神田泳的眼神深处一丝计划得逞的愉悦稍纵即逝,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戏剧性的被背叛感和彻底绝望的愤怒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