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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第295节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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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尉断章取义,曲解本意《五蠹》之论‘备变’,意在审时度势,谋定后动,以最小代价成王霸之业。非是教人逞一时之快,为灭弱韩而树天下之敌,徒耗国力,自陷泥淖。此等‘备变’,实乃下下之策。非但无益于大秦一统,反将令天下板荡,血流漂杵,使秦成众矢之的,万世基业或毁于此战。”

说完,韩非再次深深一揖。

“存韩纳贡,弱韩而使其为秦东进之屏藩,远交近攻,分化瓦解,待强敌尽除,天下归心,韩国自可不战而臣!此方为顺应‘世异’之上策,亦合《五蠹》‘事异则备变’之真谛!若行灭韩,非但失信于天下,更恐……自绝于天时。”

韩非“自绝于天时”的论断掷地有声,余音在殿柱间萦绕。

朝堂之上,空气凝滞了片刻,针落可闻。

嬴政高居王座,冕旒轻垂,面容隐于珠帘之后,唯有目光如深潭,不动声色地扫过阶下。

李斯并未因韩非的犀利言辞而色变,他面色沉静如水,声音愈发清晰。

“韩非忧心天下板荡,血流漂杵,斯深感其仁。然,治国非唯仁术,更赖法度与威势。”

“韩国已非肘腋之患,甘为藩篱。然,藩篱若失其主,则篱将不存。韩国朝堂,姬无夜虽亡,白亦非难掌全局,夜幕、流沙彼此倾轧,韩王安昏聩无能。此等藩篱,如同朽木,外强中干,风雨飘摇之际,焉能为我大秦遮风挡雨?反恐为他人所乘,成为刺向我秦地心腹之匕。”

“《商君书》有云:‘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今伐韩,非为逞兵威,实为除朽篱,立坚壁,一劳永逸以固根本。韩非所虑天下惊惧、合纵死战,此乃因噎废食。秦之强,在法令明、甲兵利、耕战精。纵六国合纵,亦如乌合之众,各怀异心,我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何惧之有?”

李斯言辞凿凿,逻辑严密,将韩非的“藩篱”论拆解,直指韩国内部混乱不堪的本质,并引用《商君书》强化其“以战止战”的正当性。

他不再纠缠于韩非《五蠹》原文,转而从现实利害与秦制优势立论。

一番唇枪舌剑,两人引经据典、攻守犀利,其辩才之锋锐,连台下那些习惯刀光剑影的武将武夫,也不由得屏息凝神,心中暗生凛然与叹服。言辞如无形之刃,其锋芒竟不输沙场搏杀,字字千钧,令人心旌摇动。

蒙恬、王贲、内史腾等少壮将领,眼中燃烧着渴望功勋的炽热火焰,玄甲之下,热血几乎要沸腾而出。

明显站在李斯一旁。

昌平君立于文臣之首,目光垂落,仿佛专注地盯着殿中玉砖的纹路。

然而其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异色倏忽闪过,旋即归于沉寂,不动如山。

无人知晓这位楚系外戚重臣此刻心中所谋为何。

李斯与韩非,两人同出荀卿门下,皆为法家集大成者。

此刻朝堂之上,他们如同两柄绝世法剑交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寸土不让。

这已非寻常论战,而是法家理念在社稷存亡关头的最高碰撞,其机锋之盛,思辨之精,纵使昔日张仪、范雎论及言辞机变与法理根基,恐亦难分伯仲。

纵然是鬼谷纵横,专擅捭阖之术,目睹此局,亦当觉难以介入,或叹服于这纯粹的“法家之辩”的磅礴气魄。

盖聂静立阶下,位置近于王座,虽非三公九卿之列,然身为秦国首席剑术教师,其职尊崇,地位超然。

在这咸阳宫中,能如此靠近王座侍立者,唯他一人而已。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皆肃立于三十步开外。

此刻,盖聂的目光穿透殿内凝重的空气,落在激烈交锋的两人身上。他身为剑客,亦为智者,更能深切体会这“法家双璧”言辞交锋间蕴含的恐怖力量。

他们引法为刃,以史为盾,每一句都直指利害。

这已非口舌之争,而是两股足以撬动天下格局的磅礴意志在碰撞。

韩非目光投向李斯这位昔日的同门师兄。

四目相对,其中并无个人怨怼或愤恨的火光,唯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淡漠。

那是对彼此政治抱负与道路抉择迥异的默然接受,是昔日同道如今针锋相对却又不失气度的淡然。

“李廷尉可曾想过,灭韩之后,秦国所得几何?所失又几何?”

韩非转身,不再看李斯,而是直接面向那高踞王座的身影。

“韩国,七国之弱,其地不过数百里,其民不足百万,府库空虚,甲兵疲敝。秦若兴雷霆之师,破新郑、擒韩王,不过旦夕之间,然此弹丸之地,于大秦浩荡疆域,不过九牛增一毛,所得之赋税,难抵征伐之耗费;所得之丁口,难填关中之渴求。”

李斯淡淡一笑道:“此言差矣,治国岂能仅计锱铢之利?韩地虽小,然其位乃天下枢机,得韩,非为增百里之土,实乃夺天下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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