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节 (2/3)
不过短短一周,那些焦黑的、翻卷的血肉就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颜色暗沉的、如同地图般丑陋的新生皮肤,以及胸口那块永远无法褪去的、耻辱烙印般的巨大伤疤。
从表面上看,他似乎“好”了。
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彻底掏空的虚弱感,却一直若隐若现,从未消失。他试着在房间里做一些最简单的恢复性训练,比如一个标准的俯卧撑。
但在他将身体推起不到一半时,双臂就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冷汗浸透了后背。他重重地摔回地板上,只能徒劳地喘息着,感受着肌肉深处传来的、酸涩的无力感。
睡眠也无法带来慰藉。他睡得再久,也只是从一个黑暗的深渊,坠入另一个。
战斗的创伤,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留下了永不愈合的伤痕。
他会反复梦到自己被加勃拉那炽热的射线贯穿胸膛,那种血肉被活活烧灼、汽化的剧痛,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他好几次都从梦中尖叫着惊醒,浑身痉挛。
现实世界,也变成了一个布满陷阱的雷区。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富有节奏的闷响,在他听来,有时会变成怪兽那沉重的、正在逼近的脚步声;医疗仪器屏幕上规律闪烁的红色指示灯,会让他瞬间联想到加勃拉张开的、正在汇聚能量的致命核心。他变得神经质,对任何突然的声响和光影都极度敏感。
一天清晨,他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第一次正视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镜子里,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男人。一张因长时间失血和营养不良而惨白如纸的脸,一双因无尽的噩梦和绝望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空洞的眼睛,以及胸口那块如同某种邪恶图腾般、狰狞的巨大伤疤。
他看着镜中的那个陌生人,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那个曾经对特摄英雄充满无限幻想的男人,那个曾凭着一腔热血和天真变身为巨人的战士,都已经死了。
镜子里的,只是一个幸存下来的、破碎的、毫无意义的躯壳。
沈永醒来后的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一种近乎自闭的沉默。他把自己蜷缩在医疗室最阴暗的角落,像一只受了重伤、拒绝任何人靠近的野兽,拒绝交流。
伊芙琳没有强行去打扰他。她只是默默地、准时地将调配好的、高浓度的营养液和流质食物放在他的门口,然后悄然离开。她用这种尊重他“安全距离”的方式,传递着一种无声的、专业的善意。
一天深夜,伊芙琳被隔壁房间传来的、压抑的嘶吼声惊醒。她立刻起身,走进沈永的房间。没有开灯,在昏暗的应急照明下,她看到沈永蜷缩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正陷入噩梦的折磨中,不住地颤抖。
她没有上前去叫醒他,也没有说那些“别怕,只是个梦”之类的空洞安慰。她只是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轻轻地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我在隔壁,”她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说,也不管他是否能听见,“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说完,她便退出了房间。
几个小时后,沈永从噩梦中挣扎着醒来,浑身酸痛。他下意识地摸向床头,触到了一杯尚有余温的水。他愣住了,在无边的黑暗和孤寂中,这杯水的温度,仿佛是这几天来,他感受到的第一丝真实的暖意。
几天后,沈永的精神状态稍稍稳定了一些。他第一次主动走出了那个如同囚笼般的医疗室。他看到伊芙琳正坐在客厅的全息屏幕前,专注地分析着一个看起来极端复杂的基因序列,全息屏幕上还显示着内隆嘎的扫描图像。
他鬼使神差地,用沙哑的嗓音,问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这是……怪兽的组织吗?”
伊芙琳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开口,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将屏幕转向他。“是的,”她指着模型解释道,“是我从一个月前,仰济邦事件的废墟里,采集到的‘内隆嘎’的泡沫状的组织样本。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生命构造,能支撑起如此巨大的能量活动而自身不崩溃。”
“但......目前我还没有取得什么进展,这些蓝色的泡沫已经完全失活了,里面的大分子结构像是被高能射线烘烤过一样乱七八糟,但至少能看出来和地球的生命形式有相似性。这样死后自毁的性状,不太像是自然界能进化出来的,更像是什么科幻故事里的生物兵器……”
她没有问沈常为什么会能通过扫描图像认出这只怪兽,只是像一个学者在进行学术交流般,平静地解释着自己的研究。
这次简短的、基于专业领域的交流,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打破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坚冰。
又过了几天,在一次例行的伤口检查中,伊芙琳为他胸口那块巨大的伤疤涂抹着促进皮肤再生的药膏。她看着那块丑陋的疤痕,终于还是忍不住,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极轻的声音说:
“……一个月前,在仰济邦,我被困在倒塌的生物实验室下面。当时,我已经放弃了希望。”
沈永涂药的动作微微一僵。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他用身体挡住了砸下来的天花板,救了我们很多人。”伊芙琳的目光没有看他,而是飘向了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几天前,我在直播里看到他被怪兽的光线击中了,位置……好像,就在这里。”
她没有说“那个人就是你”,也没有寻求任何确认。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幸存者对拯救者的、模糊而又刻骨铭心的记忆。
沈永浑身僵硬,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呼吸。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种无声的、沉重的、混杂着感激、痛苦与被理解的复杂情感,开始在两人之间悄然流动。
当天晚上,沈永第一次主动走出了自己的房间,坐到了客厅的桌前。
他默默地,吃完了伊芙琳一小时前为他准备的、已经有些冷掉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