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节 (2/3)
这种纯粹的、压倒性的物理噪音,反而成了沈永的庇护所。它盖过了一切,让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想过去的噩梦,也让他不必费心去进行无意义的社交。他只需要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眼前这个由钢铁、电路和数据流构成的、绝对理性的物理世界中。
他的维护班组里,除了爽朗直接的班长老陈,还有另外几位性格各异的工友。一个叫小刘的年轻人,刚从技术学院毕业,对沈永这位来自大城市、技术精湛的前辈充满了好奇和崇拜;还有一个姓张的老师傅,工友们都叫他大张,性格有些古板,沉默寡言,起初对沈永这个“外来者”抱有一丝不信任。
刚来的第一周,沈永几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高效地完成自己的工作,然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着营养膏。直到一次突发的设备故障,才打破了这种局面。
那天下午,三号涡轮机组的压力调节阀突然出现异常,读数在安全阈值边缘疯狂跳动,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厂区。老陈带着大张和小刘紧急排查了半天,却始终找不到问题的根源。控制系统显示一切正常,但物理阀门就是不受控制。
“他妈的,又是这老毛病!”大张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护栏上,骂骂咧咧,“上次就是这样,最后只能停机检修,整个区停了半天电!”
小刘急得满头大汗,对着复杂的管线图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沉默观察的沈永,突然开口了:“问题可能不在阀门本身,在它的液压平衡系统。这里的地质环境有微弱的周期性震动,可能会导致平衡模块里的一个微型陀螺仪产生累积误差。”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大张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胡说八道,设计手册上根本没提过这个!”
沈永没有争辩,只是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了一个几乎没人会去看的、深埋在系统日志里的陀螺仪校准记录。他指着上面一条几乎微不可见、但确实在稳定增长的偏差曲线,平静地说:“误差已经超过了%。系统不会报警,但足以让液压指令在峰值压力下出现延迟和误判。”
他抬头看向老陈:“给我十五分钟,我可以手动重置并校准它,不需要停机。”
老陈看着他那双异常冷静和自信的眼睛,又看了看控制屏幕上那条让他头皮发麻的压力曲线,最终一咬牙:“好!小沈,你来!我们给你打下手!”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沈永展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技术能力。他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仅凭着手电筒的光和一把特制的扳手,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比指甲盖还小的校准接口,动作稳定得像一台外科手术机器人。警报解除了,压力读数稳定地恢复了正常。
当他从检修通道里爬出来时,迎接他的,是小刘那如同看神明般的崇拜眼神,是大张那张古板的脸上流露出的、混杂着震惊和钦佩的复杂表情,以及老陈那只用尽全力拍在他肩膀上的、厚重的手掌。
“好小子!真有你的!”老陈的嗓门比涡轮机还响,“今晚我请客!谁都不许走!”
那晚,在发电站门口那家烟火气十足的小面馆里,大张第一次主动给沈永倒了一杯酒,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一口气喝干了自己杯里的,一切尽在不言中。小刘则像个好奇宝宝,缠着他问了无数关于信息安全和计算机科学的问题。
沈永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到时,才会简单地回答几句。但他的嘴角,却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况下,微微上扬。
他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在这份纯粹的、基于能力认可和集体协作的氛围中,终于开始真正地放松。他开始在下班后,和工友们一起去吃面、喝酒,听他们抱怨生活的琐事,吹嘘年轻时的光辉岁月。
一次周末,老陈甚至邀请他去自己家里吃饭。在那个小小的、但充满温馨的院子里,沈永笨拙地帮着老陈的妻子择菜,看着老陈那个上小学的孙子,拿着一个奥特曼的玩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我是宇宙超人”。
那一刻,沈永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他看着那个孩子天真烂漫的笑脸,久违地有感觉到了那种想要保护某种具体的东西的、微弱的冲动。不是为了“人类”,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凡的安宁。
他发现,自己开始能睡个整觉了。那些纠缠了他一个多月的、被射线贯穿胸膛的噩梦,出现的频率越来越低。胸口那块狰狞的伤疤,在每次热水澡后传来的、那种如同神经被灼烧般的刺痛感,似乎也被西陵干燥的风和工友们爽朗的笑声,抚平了许多。
他,终于又重新感觉到了一种“活着”的实感。一种作为普通人,而非英雄或怪物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万里之外,EUC亚洲分部总部,马克·雷耶斯的办公室里,一片冰冷的死寂。
已经是深夜,但他毫无睡意。他正在审阅那份早已被官方归档的、关于“仰济邦第十二区能源异常事件”的最终报告。
报告的结论清晰明了,逻辑天衣无缝:目标公寓的能源信号异常,为老旧变电站的常规线路故障,纯属巧合;公寓的原租客沈永,其离职和前往内陆城市考察新工作的数字记录链完整,无任何疑点。案件已正式关闭,行动定性为“重大情报失误”。
但马克,作为EUC最顶级的猎手,却从这份过于“完美”的报告中,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绝对不正常的味道。
他怀疑的不是那个名叫“沈永”的普通人,那个名字在他脑中毫无分量。他怀疑的,是艾丽·索伦。
他调出了艾丽·索伦近一个月的全部行动记录,并将其与伊芙琳·瑞德医生的记录,并列在了一起。
一个顶尖的量子物理学家,一个顶尖的生物基因学家。
一个在抓捕行动前,以“排查空间褶皱”为由,申请前往那个荒凉的废弃气象站进行“设备维护”。
一个在同一时间段,以“处理仰济邦事件灾后生物样本”为由,申请了一段长假。
而她们两人所有异常的行动轨迹,都精准地覆盖了“人间体”从消失到“猎网”计划中止的全部时间。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这是破绽。
马克知道,他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在EUC的体系内,没有铁证就去指控两位不同领域的、拥有极高安全权限和人脉的高级科学家,是极其愚蠢的行为。
他关掉了报告,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繁华的、如同星海般的灯火,眼神冰冷而锐利。
他不知道人间体是谁,也不知道他现在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