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144节 (3/4)
陈志刚将最后一块门板抬到门槛边,周晓峰正蹲在地上清点今日收进的流通券。
油灯的光晕在柜台上晃动,铺外街面已暗,只有路灯投来昏黄光斑。
铃铛被人推响了。
陈志刚抬头。周晓峰已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投向店门。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个圆脸胖子,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捏着根象牙烟嘴。后面跟着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腋下夹着皮包。第三个矮墩结实,穿半旧褂子,手里拎着个酒坛子。最后是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拄着拐杖,步子慢但稳。
四人先后踏进铺子。
陈志刚上前半步,脸上堆起笑:“几位老板,打烂了,您看……”
圆脸胖子摆摆手,眼睛在铺里扫了一圈:“方老板在不在?抚州隆昌号的,姓吴。”
瘦高个推了推眼镜:“永丰布庄,李。”
矮墩汉子把酒坛子往柜台上一放,瓮声瓮气:“昌记杂货,赵。”
老者咳嗽一声,拐杖顿了顿:“老朽姓孙,孙记粮行的。”楼梯传来脚步声。方文远已快步下楼,长衫的袖口还沾着点墨迹,脸上已换上温润笑意:
“吴老板!李老板!赵老板!孙老!什么风把几位吹到小店来了?快请坐!志刚,晓峰,看茶!”
陈志刚应声应往后院去。周晓峰手脚麻利地搬来几张凳子,摆在柜台前的空处。
吴胖子没坐,先上前握住方文远的手,用力晃了晃:“方老板!可算回来了!咱们抚州商界,就等你这家福瑞昌了!”
李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是啊,新商会筹备十天了,各家都碰过头,就差您这位龙头。”
赵老板拍拍酒坛子:“自家酿的,二十年的封坛老酒。听说你回来了,特意带来,给你接风!”
孙老拄着拐杖,慢悠悠坐下,抬眼看向方文远:“文远啊,这趟北上,路上不太平吧?”
方文远示意众人落座,自己也在柜台后那张高脚凳上坐下,叹了口气:“一言难尽。回来时,原本计划走官道,结果刚出宿松,就听说鬼子在赣北有动作。改走山路,想从至德、浮梁那边绕回来,结果—”
他顿了顿,摇摇头,“诸位知道,咱们福瑞昌在皖南浙西有几条商路,其中一条是从浮梁北上,经至德、东流,能插到安庆外围。那条路隐蔽走了七八年,一直还算顺畅。可这回,断了。”
铺内安静了一瞬。
吴胖子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浮梁那边,鬼子在清乡。至德、东流更不用提,联军和鬼子在浮梁打的激烈,商队根本上不去。”
李老板打开皮包,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柜台上:“不光是北边。东边,浙赣线被鬼子控得死死的。西边,长沙会战刚打完,湘赣边境全是溃兵流匪。南边……”
他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广东那边,自从国民党搞肃特防谍后,地下商路全断了。”
赵老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他娘的!四面全堵死了!现在能走货的,就剩咱们抚州、贵溪、万年这巴掌大的地方!”
孙老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巴掌大,却稳当。文远,你回来这一路,应该看到了。”
方文远点头,神色认真:“看到了。从乐平到临川,沿途关卡林立,但查验有章法,不刁难,不勒索。货物手续齐全,一路畅通。这在以往……不敢想。”
陈志刚端着荼盘过来,给每人面前放上茶碗。周晓峰提来热水壶,逐—斟满。
吴胖子吹开茶沫,呷了一口,咂咂嘴:“方老板,你说到点子上了。不刁难,不勒索就这六个字,抵得上千金!”
李老板摘下眼镜,手指揉着鼻梁:“我永丰布庄,七天前从南昌偷偷运出来一批洋布,走的山路小道。在大岗被联军稽查队截住。按以往国民党税卡,这批货至少剥三层皮。结果呢?稽查队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拿着本册子对照,说布匹不是军用违禁品,按‘非战略民用物资’登记后,就放行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里还带着不可思议:“我还偷偷塞了二十块银元,想‘意思意思’。那队长直接退回来,说‘联军纪律,不收私礼。下次再这样,按行贿论处’。”
赵老板哈哈大笑,指着李老板:“老李啊老李,你那是旧社会的脑子!人家联军不兴这套!”
吴胖子吐了口烟圈,压低声音:“不光是不收礼。你们发现没,联军的干部,办事效率高得吓人。上回去生产科办运输路条,早上递的申请,中午就批下来了。接待的小伙子,说话干脆,就问货品种类、数量、起止点、运输方式。问完就盖章。”
孙老慢慢端起荼碗,吹了吹:“风格干练,不搞繁文缛节。最重要的是”他抬起眼皮,扫过在场每个人,“他们的物资储备,深不见底。”
最后五个字,铺里又静了。
陈志刚和周晓峰站在柜台侧面,低着头,像在整理货架,耳朵却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