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2/3)
穆缺在凳子上坐下,燕怛坐在对面,看着桌面,有些伤感:“祖母爱棋,这是昔年祖父为祖母手凿。夏秋晚上,祖母有时便带我在这里下棋,我的棋都是她教的。石上棋犹在,人间几度秋。”
穆缺道:“月光如故旧,老树花自开。”颇有豁达之感。
燕怛不由笑了,自桌下暗格摸出两盒棋子,打开一看,棋子乃黑白玉石打磨而成,多年来也没什么变化。
“来,下一局。”
穆缺接过黑子,嘴上忍不住道:“燕侯不是请我来共饮的吗?”
燕怛朝一旁树下努了努嘴:“酒在树下,等下完再开坛。”
穆缺顺着看去,却只见空荡荡平坦坦。燕怛补充道:“还在土里埋着。”
穆缺捏着棋子,落在天元处,笑道:“好啊,看来是府中仆从不够,燕侯请我来做苦力。”
月光如水,星子闪烁,无言中棋局已然过半。某一刻,穆缺捏着棋子思索角逐何处,忽听燕怛说道:“虽然已至而立,但我此生都不打算娶妻。”
穆缺擡到半空的手微微一滞,如常落下:“为何?”
燕怛轻描淡写地吃掉两个黑子:“因为我有心上人了。到你了,穆先生。”
穆缺捏起新的黑子,指尖有轻微颤动,很快摆下。
“侯爷既然有心上人,为何不求娶呢,岂不两全其美。”
燕怛道:“他要成亲了。”
“唔。”穆缺随手落子,燕怛忍不住提醒:“此处无气,不可落子。”
“哦,下错了,”穆缺捡起来,另挑了个地方,“也许他并不知道侯爷的心思。他既然还未成亲,侯爷何不同他说个明白,万一他……心里也有侯爷呢。”
话音落下,穆缺暗怀期待,然而燕怛却沉默了下去。穆缺心下有些焦躁,不甘就这么结束这个话题,可方才那句话已经耗尽所有的勇气,他只能煎熬地坐在那里,强迫自己定心凝神,沉浸在棋局里。
院中只闻落子之声。晚风过庭,一只蝙蝠扑棱棱从树杈上惊起,穆缺受了一惊,抽回神。
燕怛在这时道:“我乃,不寿之人。”
好一会儿,穆缺才意识到,燕怛在回答之前的话。他勉强跟上思路:“侯爷怕自己时日无多,耽误他,所以一直不说?那侯爷现在为何又跟我说了?”
燕怛放在桌下的左手抓紧膝盖,青筋毕露,指节发白,平声道:“因为我实在忍不了了,我一想到他即将娶妻,就嫉妒得发狂。今日说给先生听,想请先生参详,我是否要向他剖白,他……会接受我吗?”
肃州的那个夜晚,燕怛记得非常清楚。就是从那时开始,他的世界翻了个个,好像撕去了一张半透明的薄膜,回顾往昔,很多事幡然醒悟。
怪不得。怪不得永康十九年,太子定下婚约前特地找他。原来如此。原来那个眼神是这个意思……
可是晚了啊。
往多了算,他也只有五年的寿数了。
如果能回到永康十九年多好,如果能回去,他一定早悟兰因,而不致白白蹉跎。
今日在宫中有幸得见范氏,看着她的那一眼里他在想,这个小姑娘那么年轻,真好,可以光明正大地爱李宣,真好,他们的结合会受到全天下人的祝福,真好啊。多圆满。我的那点儿心思就不要说了吧,皇帝陛下这辈子已经够苦了,还是让他以后的路好走点吧。
那一刻,燕怛私以为自己已经释怀。
宴席上喝了二两猫尿,脑子乱成浆糊,他从没那么难过过,借口醉酒,避到湖畔无人处吹凉风。
没想到吹凉风的失意人还不止他一个。祝晟,曾经的太子伴读,他的好友,后来的瑞王走狗,拎着酒瓶走过来,指着他鼻子发酒疯。
祝晟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他当时脑子也有些晕,有一句话也许已经在嘴边滚了许久,借着这个机会牛头不对马嘴地滚了出来。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两疯相遇,必有一败。祝晟被他吼住了,目光清澈地眨了眨眼,转身默默走远。
而喊出这句话的刹那,燕怛的灵台无比清明。
他一点都不释然。他嫉妒若狂。他又不是李宣,凭什么帮李宣决定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