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无所住 (1/3)
无所住
初入燕王府的第一个生辰,容瞬熬掉了他半条命。
燕王府的人都道那谈二公子犯了失心疯,成日里不能见人、不能说话,全然没有从前半分模样。
吓掉魂儿了,后来有半年他好多字都不能听见,也不大敢下地,不敢出门。容瞬抱着他要去院子里晒太阳,拿狐裘裹着,谈萤缩在他怀里含含糊糊地哭,周享远远一看,还当容瞬怀里抱了只猫。
有天容瞬故意拿那封信在他面前晃悠,谈萤原本已经不大认得字,也认不出来东西了,忽然发疯似的扑上去抢,攥成一团塞进口中生生咽了下去。
他一直盯着容瞬,喉头因为干涩的剧痛而痉挛,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蠢笨无能的小畜生,什么都留不下,只能亲自毁了。
容瞬盯着他白惨惨的尖俏侧脸,忍不住哈哈大笑。
把人训成“玩意儿”,总是得意的。
后来许多事谈萤都记不清。又做回了人,就把当畜生时的日子尽量忘了。
……他怎么可能想回到那段日子?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了下来,落在容瞻手背上,蜡油似的烫得他发抖。谈萤悄无声息地哭,眼白爬满了血丝,像往事浮着血色笼罩上来,不似活人——不能做人。他的身体早就被容瞬折磨驯服,但他的心始终不信那句话。
可是此刻他发现容瞬说的是对的。
他做不成人了。
他一辈子都掉在那个冰冷的冬夜里,像枉死的鬼魂在灯下反反复复读那封信,满心欢喜地想:太子哥哥想见我,他还在等我……他还在等我……
他不再等我了。
谈萤茫然地想:那我为什么还不肯死呢?
这个问题他静悄悄地问过无数遍,所以轻而易举地就有了一个解答,像个带锁的金奁箱,钥匙正正地摆在上头,一探手就解开了。
他轻而易举地想起来:因为死太容易。
因为容易,所以分文不值。他不想要轻如微尘的一生。而他真正想要的……
谈萤忽然打了个寒战。像是数九寒天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彻骨的冷,整个人全然惊醒了。
他发现自己软倒在椅上,五指青白不自觉地痉挛着,容瞻不知何时半跪在地,眉心紧蹙地自下而上盯着他:“杳杳?”
容瞻以前总是叫他的小名。谈萤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来。
“先别说话,”容瞻重新倒了茶,抿了一口试了试温度,方才端到谈萤唇边,“慢一点。”
谈萤牙关都在打颤。
一杯水洒了大多,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容瞻于是含了茶水一点点喂他,唇齿相接,两个人都是冰冰凉凉的。
谈萤伸手去攥他的衣襟,他那只手绷得太紧,青白的关节几乎要从薄薄的皮肤底下挣破出来,片刻只觉掌心一片濡湿。
他茫茫然地低头去看,手心是大片晕在掌纹里的湿红,俨然是方才弄破了容瞻的伤口。容瞻的血。
谈萤哭够了。
也许是哭得力竭,他只是低着头去舔自己的掌心。不像人,像小动物;或许他更习惯这样的举止,自己都不知道。他几乎感到一种残忍的漠然,静静地想:索性掏出他这颗心来,死也一同去。
容瞻把他抱在怀里,一遍遍拍着他的脊背给他顺气,此间并无日月,烛火是一直烧着的,总也无尽头,所以光阴也没有尽头,只有无穷无尽的酷刑、煎熬。
“……”容瞻无声地叹了口气:“不哭了。你要是真的想一箭射死我,我也认了。不哭了好不好?”
谈萤埋在他肩上好久都没说话,良久只听烛花啪地一爆,谈萤低着头用手背贴了贴眼角。
“死可太容易了,”他嗓音沙哑着,烛火似的摇动不得安宁,“所以你不能死,我也不能。”
人都是像畜生一样活着,活到能安心去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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