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如是观 (2/3)
谈萤在发抖。擡手想去看容瞻的伤,又怕再弄伤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容瞻看在眼里,故意牵着他的手压在自己的伤处,心口衣衫已经全然被血浸透了,指尖生生按进了狰狞的血肉。
……吓坏了。
乌幽幽的眼睛大睁着,真是可怜。
容瞻凝视着他的全无血色的嘴唇,喉结不自觉地一滚,面上不显,仍是柔声细语:“我只怕你多心。我也不是为别人来的,里头审出什么来都无所谓,说来说去也不过是我们一个兄弟要害另一个。原本……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太医匆忙赶过来,一个头两个大,来了八九人,那足有十七八个大。
里头审着犯人,血流五步也就罢了,缘何外头审犯人的也搞得一身血?前思后想,真是不明白。
太医们生怕宁王殿下死掉,呼啦啦都围了上去,人头挤着人头,八九个人也站出了乌泱泱的阵仗,把谈萤挤开了。
隔着乌泱泱的人潮,容瞻脸色苍白,容貌愈发显得阴鸷俊美,一错不错地望了他良久,轻微地勾起唇角。
谈萤打了个哆嗦,忽然像是被攥出了一身的情潮。
——这才觉出不知何时出了通身的冷汗,都湿透了。
李果儿手段果真厉害,简直比出身锦衣卫的严镜秋高明出不知几何,断断续续审了几日,一众人尽数招供;至于几分真几分假,不知。
谈萤将诏状呈上,皇帝扫了一眼,瞧见自己儿子的名字,显然是颇不满意,而谈萤深谙圣意,故而早就有所筹谋,膝行上前,重新呈上另一份。
皇帝眉目舒展了。
够聪明,够狠辣。知道皇帝想料理谁,就有本事把东西写得七分真三分假,轻飘飘地拿人来顶罪。
旁人不敢干的事他都敢做,阴司地狱报应丁点儿都不怕,大抵是知晓自己这条命不必多长。
皇帝低头凝视他娇嫩瓷白的脸颊,徐徐地笑起来。
李福忽然眼皮一跳,领着左右的太监宫女躬身退下了。
只留下一个李果儿,静悄悄、不打眼地站在角落,金铜香炉吐出来的烟雾滚在他脚下,他就成了烟化出来一只小鬼。
皇帝问:“老四心口那支箭有朕的标识,是你的吧?”
谈萤俯身叩首请罪:“微臣原以为那是只野鹿,这才失手放了箭。微臣自知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既然认都认错了,这一箭便是有意,并非失手。”
“……”
“错认野鹿事小,不认得虎豹豺狼迟早惹祸。朕不想哪天醒来平白少了个儿子,谈萤,你明白吗?”
谈萤心口一阵一阵发冷,紧接被掐住下颌,被迫擡起了脸。
“做错了事,是该受罚,”雪青色外衣被从领口剥开,纤细柔嫩的肩颈一寸寸袒现,皇帝摄住他惊恐的眼睛,微微笑道:“怎么抖得这么厉害……怕冷吗?”
御帐中的灯烛一直在烧。
滚烫烛蜡如同粘稠的血滴一般淌下,谈萤在森然大梦的间隙睁开眼睛,浑身浸透冷汗。
心跳得厉害,他在床边久久地伏着,干呕。什么也吐不出。心中是一片空白。
疼过头了,全部的思绪都拿来忍痛。天亮前夜色正是最黑沉的时候,他仰头去看那片阴曹地府似的天幕。
炼狱倒倾着扣拢了这个人世,鼎沸的灶锅里翻起来都是他自己的三魂与七魄,有时他狐疑自己是一根骨、一块肉,一刻引颈受戮,一刻烈火烹透,总之不得好活,不得好死。
一身血肉简直被打烂了,完整的只有一张皮——皮子底下一层叠着一层的血檩子,细细密密的都是鞭痕。
身边伺候的仍旧是李果儿,哑巴似的做事,不该他说话的时候真是一个字也不多说。
李果儿端了杯茶,以口唇试过温度,谈萤歪过头就着他的手喝了,目光还落在窗外,漠然的,不知在想什么。
李果儿垂下眼帘,望着谈萤细小的喉结上下一滚。
——那颈子细且长,忍痛的时候青筋暴起,也似一双青鬼爪密匝匝地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