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多采撷 (3/4)
谈萤渡河,伸着爪子出来挠他的袖子,被塞回去,又伸出来,很不老实。
最后容瞻没辙了,唰地抽剑出鞘,寒光一闪。
谈萤大惊失色:“你要杀我?就因为我不睡觉,你要杀我?!!”
——唰啦!
容瞻切掉了一节袖子,放在他手里,又把那只雪白的小爪子原路塞回被子里:“睡觉,不睡觉手也切掉。”
谈萤哼哼了两声表示不满。
太敷衍了,断袖。
但那袖口还是带着很淡的檀香……他把脸颊埋了下去,灯光昏昏暗暗的,一室旧光阴流水似的泛浮。
容瞻用檀香,是因为谈萤喜欢。
旧年东宫太子最是喜怒不形于色,宫宴诸般菜色,绝不动第三次筷;小到饮食起居,大到派系政见,没人知道他喜欢什么。
他像是一道影子,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地套在“东宫太子”的壳子里。作为太子,偏好必然带来危险,他将一切危机的可能剔除之后,只剩下一道空荡荡的影子。
孤魂野鬼。
后来这道孤魂野鬼荡出了东宫,昔日局囿容瞻的壳子不见了,他成了“宁王”——可宁王又是谁?
他作为“宁王”的一切,都是按照谈萤的偏好来的。用檀香,是因为谈萤喜欢。喜好字画,是因为谈萤说“人无癖不可交”,总得给别人留个巴结你的途径。
即便谈萤在容瞬身边那几年,容瞻依然是为他活着的。
东宫太子的壳子碎了,谈萤给他留下新的壳子,他心甘情愿走进去,沿着谈萤留下的路慢慢走,岁月像血一样黏稠缓慢,不见尽头。
灯光蒙蒙的,像溺在大雾深处。通过这层稀薄的微光容瞻望着谈萤的脸颊,这一刻他心里是完全平静的,他成了观仙人残棋的樵夫,不肯低头去看手中终将腐朽的斧子。
煜朝大军仍在追歼霜戎部队的残部。
条件比起云城的时候自然是好,可是也好得有限——军医只擅长治疗一些断胳膊断腿掉肠子的重伤之流,谈萤这种缠绵病榻、微而不死的情形,反倒无从下手。
军医们摸了一把谈萤,胳膊,还在。腿,还在。肠子,也呆在原本的地方。
军医们沉吟良久,按照风寒开了方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辛辛苦苦好几日,终于把谈萤养得发起高热。
容瞻高深莫测地盯着军医,也沉吟良久。
千叶:“……殿下,军医不能杀,很宝贵的。”
宝贵的军医们各自拎着脑袋跑走了,风驰电掣而去,扬起一地尘灰。北疆大地,万里冰雪尘霜,不见春日。
谈萤病中常做梦,没完没了,一个接着一个。
穿过层层叠叠幽深的朱门,宫阙的影子像无名的兽吞没了他,他擡起头——门匾的笔墨化成古老的爪牙,不能认识。
忽然一阵风吹过,便又成了寻常的字、寻常的一切。
坤宁宫。
坤、宁、宫。
那是中宫,还没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的朱墙碧瓦。他跨进门去,皇后娘娘和容瞻说着话,丹霄坐在紫藤花下绣帕子,又是一个清幽的夏夜。
他忽然感到一种巨大而无形的悲哀,像夜色无声地笼罩下来。他又回到东宫,人世上万万条河流,竟没有一条能够流回过往,梦幻中他所渴望的时光……
这时一阵风吹过,丹霄的帕子被吹到半空,手帕上锦绣的芳华忽然洇开大片血红,谈萤瞳孔骤然紧缩,一切都灰败萎顿了下去。
血红的帕子覆在了容瞻心口,年轻俊美的太子回过头,紫藤花下影影绰绰的脸,对他莞尔一笑。
谈萤肝胆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