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忘忧草 (1/3)
忘忧草
容瞻昏迷不醒。
人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了;人还是一个人,只差一点断成两截。
众人心惊胆战地去看谈萤,然而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也没有,甚至有心思吩咐亦蒙给旁边几个小兵派药。
两厢人马会合,由破败的两支队伍汇成了破败的一队,仍是破败的。
“殿下是怎么受伤的?”
小兵等这一问显然等很久了,他说话十分夸张,跌宕起伏,但是细细思量起来,当日的景象大约比他说的更惊险。
布尔古德在霜戎的语言里是「雄鹰」的意思,他生来骁勇善战,单手可举起两百斤的青铜鼎,时常带领军队流窜于北疆边城,连年南下侵扰。
布尔古德一刀从容瞻左肩直直劈下,斩到腰际;而容瞻一刀斩飞了布尔古德的头颅。
这样一个绝世枭雄,这样一颗令人不敢逼视的头颅,破铜烂铁似的滚下来,身子犹在马上一晃,遍身淋血,久久不肯倒地。
谈萤漠然地想,布尔古德是死是活都没有干系。
他死,是好事,从此霜戎不足为惧;他活,也是好事,霜戎被视作威胁一日,迟聿就能安安生生地多活一天。
旷野无边无际。入了夜,天地安静。
几个小兵争着抢着照料宁王,被谈萤几句话支走了,于是围成一圈回去啃烧饼——冻得跟石头似的,颇费一番技巧。
几人生怕谈萤饿死,胆子最大的那个又悄悄折回来,手里揣着个钢铁似的烧饼,远远地就停下脚步,半晌悄无声息又退了回去。
谈萤捧着容瞻的手,将脸埋在他掌心。
他长久地贴着容瞻的手,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耳畔长风呼啸,好像这一生的光阴就要这样过去。
那天夜里,荒原上起了大雾。
朦胧的,白蓬蓬的水雾自荒野上蒸腾,天与地都浸润在迷蒙的云浆里,谈萤走进云雾,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
忽而雾气遥遥地被荡散了,一个影子挣脱了流淌的画布。
那是一匹白马。
它披着一身雪缎样的冷辉,像一道雪白色的幽灵,背景里水银似的乌河呼啸而去。天地被照亮着,月亮追着它的影子缓缓降临了。
谈萤忽然感到一阵全然的平静。危机四伏的荒原也浸在慈悲的月色里,万万人的埋骨地、葬命乡,忽而幻化为承托生命的温床。
雪白的马儿走近,已近分娩的腹部鼓胀着,它卧倒在谈萤身畔,蒲公英似的马鬃随着呼吸在他手背上起伏。
一切都像是梦。梦一样的月光流散着,梦里的白马倚靠着他,谈萤反复抚摸马儿银缎子般的皮毛,蒙蒙的水雾在虚空里闪烁寒光——那么亮。
天成了地的镜子,天地之间,盛着这样一抔不肯磨灭的冷光。
白马的鼻息喷在他的手背,胎衣包裹着小马像一块莹蓝的白卵石落在霜草上。
谈萤呼吸都静了。
有人一言不发在他身边跪下,挥刀斩断了小马身上的脐带,月光雾纱似的从他肩上滑散,也像是梦。
目睹了一场新生,已经死去的鬼也不期然地走回人间。
月色化作冷水将他的脸庞洗得愈发清晰分明,容瞻垂下眼帘,谈萤的眼睫被浸湿了,他死死抱住容瞻的脖子,于是也浸湿了他的衣领。
容瞻低头一直在亲他,病中声音虚弱沙哑……杳杳,杳杳。你不要哭,不要为我哭。
谈萤发现他不能独自活着。他可以孤零零地去死,但他不想孤零零地活。
他不喜欢人世间的任何东西,他心里的长长久久、他心里的永恒,早就不会再改变。
督军大人把宁王殿下捡了回来,军中皆大欢喜,这样开膛破肚、一刀把人险险切两半的伤势还是比较符合军医审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