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忘忧草 (3/3)
迟聿握着他的脚踝不松手,滚烫的手掌贴着那一点细弱微凸的骨头抚弄。
谈萤写完了最后一笔,丢开笔冷笑:“你在这儿跟我耗着,又算什么?”
迟聿扬起头,金灯照落下来,像是暖调的胭脂一点点抹碎了晕开在谈萤脸颊上,生动得近乎狭昵。
迟聿道:“我的军功已经封顶,再这么打下去,只怕要提前去踏沙城陪我爹。”
谈萤若有所思,摇头。
“一时半刻的,倒是不至于。宫里那位下手太快,前十几年把能用的人都杀了个一干二净,而霜戎狠毒,布尔古德虽死,拓跋幼主却还活着,春风吹又生,满朝可是只能依仗着你了。”
迟聿笑了笑,没接这话。
谈萤脚踝还被他把玩抚摸着,挣了几次都挣脱不出,索性也不再管,全当这条腿没长在自己身上。
迟聿给谈萤讲了个故事。
“我头一次喝酒才五岁,成日里在神策营的军营里满地撒欢儿地跑。晚上我爹跟几个亲兵摆酒,我闹着也要喝。我爹没辙了,正要拿筷子蘸一点哄我,回头一看碗已经空了,后半夜我又哭又吐,我娘气得直打我爹:多大的孩子,你给他喝酒!”
迟老将军抱着脑袋哀嚎:不是我给的啊,他自己要的!
迟聿陷在回忆里。一个人一生最好的岁月已经过完,每一次回望都要羡慕那样的自己。
“小时候我想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我想镇北疆、平战乱、慑霜戎,我心知世上有条名垂青史之路,当属于我。如今我当上将军,领了兵,可是这条路上已经只有我一人了。”
迟夫人身体孱弱,经年久病。某年冬,迟老将军出征,而迟夫人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撒手人寰。
——年幼的迟聿跪在母亲灵前,忽然接到迟老将军在踏沙城的死讯。
他还是想做大将军,做举世无双的盖世英雄,可是他们再也看不到了。
迟聿道:“自我们上一次分开,我想了很多。母亲的病多年以来都是由宫中太医看治的,我怀疑她的死有异,但也只是怀疑……有没有办法从宫里拿到当年的方子?”
。
谈萤有一桩心事,在云城的时候就开始琢磨,一直到一路回了京华、夏日熏风扑面而来,也没琢磨出个头绪。
此事关乎杜若。
北疆战事频繁,赵家在一堆孤儿里挑中杜若买回去做门童,谁知三年五载,没能培养出一个忠仆,反倒养出来一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
杜若如今跟在谈萤身边,也不喊他督军大人了,甜腻腻地直叫哥。但是见了容瞻还是稍微有点眼力劲儿,知道喊殿下,不能喊嫂子。
此子天生聪颖,在军中便和上上下下厮混熟了,神策营里走一圈,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是他的兄弟。
谈萤冷眼看着,长久地不置一词,只在某天轻飘飘问了一句:“这么喜欢从军?你要想建功立业,留在北疆跟着迟聿才是更好的出路。”
杜若吓了个魂飞魄散,翌日就跟他的兄弟们划清了界限。
聪明、有手段,天生就会笼络人心,但是太早就生了自己的主意,不是好事。
还没等谈萤琢磨出来怎么安置杜若,杜若在京中已经风驰电掣地抱上了新的大腿。
——六殿下容盼。
一个无用的蠢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