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雨敲灯 (2/5)
冷水。幽寂的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想起许久之前还是宁王的他跪在大殿上,先帝的眉目影影绰绰隐没在冕旒之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森冷而忌惮。帝王无时无刻不浸在怀疑、掌控、暴权的冷水里。
容瞻终于明白了。
“颜嗣音,你真当朕不会杀你?”
颜嗣音笑,笑得真心快意。
“臣贱命一条,当死则死,要是一人之死能唤醒陛下的良知,那是挽天下于水火的功德一桩!”
颜嗣音并没能挽救天下于水火。
颜江雪原本在午门的刑台等着捞她,等了半天,颜嗣音来了——不是被人押着来的,还跟没事儿人似的,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陛下,”她思索良久,“好像是真疯了。”
颜江雪:“不可妄议陛下。”
“……”
片刻后,颜江雪面无表情道:“他不能疯。容睦死了,容盼……成日腻在我府上睡大觉,不成大器。他疯了,天下谁来坐?”
颜嗣音琢磨了会儿,不敢想了,再琢磨下去天下江山就不姓容了。
疯就疯吧,他那样严酷狠绝的人物,恣意妄为也有限。
能疯到几时?
中元节,容瞻趁夜离宫。
宁王府还是由老管家打理,一切如旧。馥郁浓秀的紫藤花垂落,絮絮风中,恍若吹雨。
房窗前挂着空空的一双鸟笼,里头落着几瓣半枯萎的紫藤花。
容瞻擡手按住了青玉奁。冰冷坚硬的玉石贴在掌心,他忽然察觉这是一个生者与逝者分隔的世界,不知道自己应当在哪一边。
他应该去另一边。
他轻声道:“杳杳,我去找你好不好?我让你……等太久了。”
他们从来不该分开。
从永安十八年,他们就不该分开。
那一夜东宫大雨,谈萤松开他的手,一步步走进漆黑的雨夜,没有人知道那是一场漫长诀别的开始;但他们心中关于分别与悲伤的种子已经种下。
……这一生,怎么就这样了?
森沉的夜雨打湿窗棂,万顷天色愁煞血,在老天的血泪里他忽然看见幽灯下照着一张青黛色的笺子。
容瞻整个人都不能动了。
他浑身的血瞬间被抽干,整个人只是僵枯的皮,那皮囊还是不肯死心,小心翼翼地将纸笺抽出。
那是十色笺中的一张。
写这张笺的时候谈萤手还没坏,字是秀逸风流,只是第一笔落的重了;他但凡写些肃穆庄重的折子,若要提前起草,再誊抄的时候总是第一笔重些。
——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
《长生殿》,杨妃死于马嵬坡,唐明皇追悔不得。容瞻心里大雪似的寂静,茫茫然地想:他怎么写这个呢?
他心里那样甜蜜高兴,写满了情话的十色笺一张张藏在书房,心里想着或许某天容瞻随手翻到了,定然要会心一笑。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
苏伤弦身死,谈萤来找过容瞻,那天他被尖烛台伤了手,大片大片的血像雾一样扑散。
……在那之前,他从书堆里夺出了一张胭脂色的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