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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风云(一)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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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风云(一)

“于皖!”

于皖扭过头。眼前呼啸闪过一个青色身影, 苏仟眠急不择路地闯入,飞身落在他身边,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双眼不受控制地瞪大注视他, 声音发抖, 急迫道:“你、你要做什么?”

于皖的左手手腕被苏仟眠紧攥不松。苏仟眠满心满眼皆是慌乱,抑制不住地发抖, 一双眼死死地盯住他, 当然是想不到要收敛些力道。

于皖微微皱起眉,心下庆幸自己还能感受得到疼痛。他没出声提醒,索性就这样带着苏仟眠的手, 把剑鞘放在桌上后, 垂眼看向手中光洁长剑,沉默了一会,才道:“擦剑, 明日要用。”

一双眼两只手实在不够用,苏仟眠恨不得长出个三头六臂。他要不住地打量观测于皖的神色,想要通过于皖的眼睛去琢磨他心中所思,还要提防他拔剑而出的危险想法。他也不敢强迫什么,比如强行收走于皖手里的剑,又或是不顾他意愿将他抱在怀中,生怕一个举动的不妥会刺激到于皖, 从而引来他更猛烈的行为当作反抗。

至于于皖说的明日要用所以擦剑, 苏仟眠权当成他敷衍的借口,毫不相信。他满眼关切地望着于皖, 无意间紧握他手腕的手又用了些力。于皖终于忍受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苏仟眠总算有所反应, 急急忙忙收回手,见于皖的腕间赫然浮起几道显眼的红色指印,心下自责又无措。他的视线离开于皖的手腕,最终定在于皖的侧脸上,道:“我陪着你。”

“仟眠。”于皖叹一口气,换成左手握住剑柄横在身前,右手并起双指抚过剑身,轻声道,“我没有想不开,只是想自己静一静,你放心回去。明日还要去玄天阁,你御剑尚不熟练,更得养足精力。”

他平静地说完,扭头看向苏仟眠,露出个极浅淡的笑,说的话里淌满哀求,双眼也饱含央求。苏仟眠闭了闭眼,心疼得一塌糊涂,心道,别说是回去,就是要他去摘天上的月亮,只要于皖能开心些,能平安地度过当前这个夜晚,他也能摘来送他。

但苏仟眠心间的担忧实在没法轻易地散去。他更是深知,于皖的心神不宁皆由他的口不择言和逼问导致。苏仟眠对上于皖的眼睛,心头长了群草,在于皖如风一样的目光下不住地摇摆倾倒妥协,最终用商量的口气说道:“我在外面守着你,把门关上,只是守着,什么都不做,可以吗?”

若论以往,苏仟眠已经到这个程度,于皖大概也会退让同意。但今夜实在太过特殊,于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携带的拒绝的态度不容置喙,道:“不用你守着,我不会有事的,放心。”

他说得有气无力,满腔疲惫似是累到极点,说完这一句话后便陷入长久的沉默。于皖不再把眼神分给苏仟眠,只并起双指,反反复复地擦过长剑。

苏仟眠的目光起起落落,在于皖的身上转了又转,到底还是先行落败。他叹一口气,按照于皖的要求擡步离开,走到门边还是不放心地回头看一眼,于皖已经取过剑鞘,将手中剑一寸寸地放了回去。

苏仟眠勉强能够放下心。他此番回眸才注意到,于皖身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既没有他往日翻看的书,也没有他练字要用的笔墨纸砚。所有的对象都被收了起来,过分干净整洁的桌面上只剩下些岁月的刻印,摆一柄刚放上的长剑并一支燃烧将尽的灵烛。于皖长身玉立,站在桌前,双手撑住桌沿,垂首盯着霁月剑,不知在想什么,发带松散落到肩下都没注意。

苏仟眠把门轻轻关上,又在门外站了半晌,听到屋里再没传来任何剧烈的动静,待到烛火燃尽,才敢彻底离去。

暴怒后的于皖已是强弩之末,终于熬到苏仟眠回去,再无力苦苦支撑,双腿当即一软,借小臂勉强抵在桌上。他弓着腰,头深深地垂下去,下巴抵在锁骨下方,鼻尖几乎要蹭到胸前衣料。

他闭上眼缓神片刻,仰头看向泼了墨的夜,深吸一口气,费力地一点点直起腿,直起身,在黑暗中拖着筋疲力尽的身子,扶着桌沿缓慢地朝旁边的书架走去。往日不过三五步之距,不知眼下是源于太黑看不清,还是被抽干了气力,他觉得这几步路途艰难且格外漫长。手一点点滑到桌角,意识到即将没有东西搀扶时,于皖心里生起一股恐惧,双腿又开始打软。

他伸出另一只手,朝前探去,像个瞎子一样四处伸探,直至指尖碰到书架才放心,惶恐才愿意散去。他右手紧紧将书架隔层的边缘抓住后,把桌角握在掌心的左手才敢收回。于皖双手扶着书架,手指抚过一本本摆列整齐的书脊,慢慢地转了个身。

后背总算找到依靠。他全身都依靠在书架上,浑然不顾散在肩上已经凌乱的发,无力地顺着一层层书滑落而下,最终缓缓跌坐在地上,又一次垂下头,将脸深深地埋到掌心里。

他骗了苏仟眠。拔剑出鞘,看到剑身染上烛光、倒印出身上衣衫时,于皖当真有那么一瞬动过自尽的念头。

苏仟眠的话像一支支羽箭,措不及防却又无比精准地刺中他的痛处,将他的心射得鲜血淋漓,不留一块完整的地方。于皖不得不承认的是,他怪过陶玉笛。尤其是心魔发作刚被封住山中的那段时日,他几乎日日都在埋怨陶玉笛。

他曾有过和苏仟眠同样的质问,想不顾一切地声嘶力竭地去怒吼去问陶玉笛,那些年若你愿意多看我几眼,愿意把放在师兄身上的心思分出毫末给我,愿意把责骂收起来好歹看看我付出的努力,不要总是拿我同师兄作比,我又怎么会暗中嫉妒他,甚至生出心魔伤害他,伤害你这个最骄傲最亲爱的徒弟。

可就在陶玉笛从金陵赶回来,入阵询问他真相,扬言要为他洗清冤屈讨回公道时,于皖心软了。

盘旋在心间的声声问句像一只只鹰,在他的胸腔里的山头上不分昼夜地飞过许多天后,终于累得被于皖亲手驱赶走,还得一片平静安宁。

没有陶玉笛,幼年的他就不可能从狼妖的利爪下死里逃生。是陶玉笛不离不弃地照顾病得昏昏沉沉的他,在他被梦魇缠身惊醒时轻拍后背给予安抚,因他嫌药苦不愿服而买来糖人哄他。说是陶玉笛给他新生也不为过。陶玉笛领他入道,教他剑法,带他踏进修真界。于皖至今都对陶玉笛问他为何想入道修行时,自己给出的那一句回答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该怪谁呢?怪他自己。说到底还是怪他自己,也只能怪他自己。是他天资不足;是他技不如人;是他心生邪念;是他贪慕虚荣。是他无法达到陶玉笛的期望,完成陶玉笛的要求,让后者失望痛心。

他还把好好的一个门派搅得七零八碎。他刺伤李桓山,损人经脉,害师兄的手上留下永久的疤痕,在每一个下雪的日子都要忍受痛楚,更是让原本无忧无虑的林祈安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庇护,不得不迅速成长好能承担下整个门派的责任。他们不怪他都已是万幸,他又如何能倒打一耙,反过来责怪他们冷漠无情?

何况当年是他主动拒绝了师父师弟的帮助。他自知此后会遭遇面对怎样的结果,早就坦然接受。

他谁都不怪,也谁都不怨。

更别提陶玉笛如今对他委以重任。师父还愿意相信他,将筹谋多年的计划牢牢系在他身上,他又如何能因一时意气而再一次辜负他。

他也不怪苏仟眠。苏仟眠不知晓当年种种事件的具体情形,只靠听过的只言词组推测全貌,加之对他的感情太浓太深太重,无法理智地分辨是非曲直实在太过寻常。此刻苏仟眠已经离开了,他那些因争吵而产生的无论是突如其来的暴怒还是卷土重来的埋怨也都该一并消散掩埋。

于皖踉跄地扶住书架站起,终于恢复了气力。遗憾的是灵烛彻底烧尽了,他不想只为片刻的需要再取出新的一支点燃浪费,于黑暗中摸索到并取下桌上的霁月剑,重新佩到腰间后,将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褪下,紧握在手心。

他怔怔地站着,一直到胸腔内熟悉的疼痛感传来,才恍惚发觉竟已至子夜。

正月十九准时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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