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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风云(六)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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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风云(六)

偏殿内亮有暖黄的烛火。

殿里与于皖预想中的血腥混乱, 抑或是重重阵法机关截然不同。山顶拂过的料峭春风自门关闭的同时就尽数被隔绝在外,内里一片宁静祥和,明亮烛光驱散开所有随夜而来的寒意, 一阵阵浓郁檀香沁人心脾。

于皖犹豫一下, 还是把手从剑柄上松下来, 面容沉静地一步步朝内走去,行走间衣料难免摩擦, 发出的琐细声响在格外寂寥的大殿里回荡。

田誉和坐在殿里最深处, 坐在于皖迈步走向的正前方,面前摆有一个空棋盘。听见声音,田誉和擡起头, 看向于皖, 笑了一笑,道:“你来了。”

“田掌门。”于皖走到棋盘几步前停下,躬身一礼, “不知掌门深夜召见晚辈,所为何事?”

“坐。”田誉和擡手,示意他在棋盘空着的那一侧落座,“我听人说你棋下得不错,趁着今晚还有几分空闲,想与你比试比试,如何?”

田誉和说话的声音有些轻, 伴随些许沙哑, 仿佛疲惫到了极点。他笑得儒雅随和,依旧是一副平易近人的宽厚掌门模样, 让于皖琢磨不透他安的到底是哪门子心思。不过于皖怎么想都不觉得,田誉和在百家大会召开的前一夜独独召见自己, 仅是为了下几盘棋那样简单。

殿里静悄悄的,无论是墙上还是地上都不曾留有打斗的狼藉痕迹。田誉和虽说面有倦色,但穿着雍容华贵,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茍,同样也不像是刚经历过一番厮杀争斗的人。

只惜于皖能力有限,感受不出烛火落不到的暗处是否还藏有其他的人。他尽量装出副一无所知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陶玉笛的计划,更不会知道田誉和这些年曾暗中做下过何种举动,满腔歉意地颔首答道:“幸得田掌门赏识,晚辈不胜感激。但眼见夜色已深,前辈明日还需主持会议,想来晚辈怕是不便多留叨扰,因一己而耽误大事。倒不如待到会议结束,晚辈定然多留几日,来请前辈指点赐教。”

田誉和听过他温声礼貌的拒绝,并不生气,依旧是笑,道:“谁晓得明日会发生什么?我只能确保今夜尚存几个时辰的空余。怎么,于皖,我主动派人去请,你都不愿给我个面子么?”

原见田誉和没有敌意,更没露杀心,于皖想着能脱身还是尽量脱身,避免久留同他纠缠。他在心间不住地自我安慰,或许事态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糕,陶玉笛其实安然无恙——哪怕他知道是自欺欺人。毕竟田誉和大费周章地把他喊来,不谈修行亦不问道,只为切磋棋艺,就已足够令人匪夷所思。

于皖能从田誉和的话里听出来,他没有被给予离开的选择。兴许从他进门的一刻起,殿里就已经布下一层层天罗地网的阵法,逃也逃不掉。于皖自知不好再度推脱,更不敢做出贸然离去的举动,只得想着走一步看一步,颔首应道:“晚辈不敢,烦请前辈指教。”

他说完,微微擡头对上田誉和了然的视线。于皖稍稍滞有一瞬,而后才在田誉和的注视下,一步步地走上前,于他对面的位置上落座。

木制棋盘上,横竖黑线交错落点,棋盒被摆放在二人手边。于皖一入座就主动开口,道:“前辈先请。”

“不用喊什么掌门前辈了,今夜暂且把那些规矩礼节都放下。”田誉和的手指和话音一同落下,“啪嗒”一声,手间黑子被他坚决地下在棋局的正中心。

于皖心下一惊,稍许擡眼,想打量田誉和的神色,奈何好巧不巧地同他对视上。田誉和脸上又一次浮出温和的笑,示意道:“到你了,该怎么下怎么下,别想着谦让。”

他的一番举动着实像是心血来潮同晚辈下一场棋,甚至生怕后者放不开抑或是有意礼让,特意赦免去种种繁缛的礼节以免拘束。哪怕于皖心知没那么简单,却也只有硬着头皮,按他的要求一步步往前走,期盼能在棋局中,借棋子的走向窥见到他内心真实所想。

于皖口间应一声是,指尖不住摩挲过棋子,借由思索落子位置在心间理过一番思绪后,终于擡起手,把白子轻轻放落在棋盘的右上角。

“于皖。”于皖收回手后,田誉和没急于再落下一子,反倒是双目沉沉地望着他,轻声道,“我想重新认识你。”

他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于皖心头萦绕的困惑愈来愈多,在本就看不真切的浓雾里又降下场雨。于皖甚至觉得,自他进殿以来,田誉和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他面上不会把心中所想露出,只是礼貌一笑,道:“您已经认识我了,何来重新认识一说?”

“不,那只叫听说,算不得认识。”田誉和摇了摇头。他随手取过第二颗棋子放在棋盘上,问道:“记不记得去年,我带你去岩洞的那一趟?”

于皖一手搭在桌上,另一手在棋盒中取过颗棋子攥在掌心,答道:“记得。”

“那时候我和你说,我曾经十分赏识你,在诸生会上因你的剑法而记住你。”黑子已落,田誉和的手指却留在其上,良久才撤去。他双唇微启,动了动,最后一抿嘴,没发出丁点声音。

于皖看得出他动作间饱含的纠结,又的确早就得知,那是一场被谋划好的见面。他浑然不觉地说道:“无论是因剑法还是其他别的事迹,都不重要,能被您记住总比寂寂无名好。毕竟我年少时,很长一段时日里,都将您视作榜样。”

田誉和苦笑一声,眼里露出愧疚,低下头道:“实话告诉你,我从来都没记住过你。带你去岩洞的那一次,也不过是有人找到我,托我帮忙罢了。”

于皖佯装露出副惊讶神色,随即却又释然地笑了。他垂目看着零散在棋盘上的几颗黑白子,沉声道:“您主修丹术一道,着实没必要挂念一个毫无天分的剑修子弟。只是不知是哪位前辈,不愿出面见我也就罢了,还要兜个大圈子让您来帮助劝慰?”

“我骗了你,你竟不生气。”不等于皖开口,田誉和已经兀自地摇头一哂,幽幽叹道,“所以我才要说,我对你只是知道,我不过是知道世间有一个人,叫'于皖'这么一个名字,仅此而已,根本谈不上认识。”

于皖擡眼看他,恍惚惊觉半年而过,比起上次相见,田誉和明显沧桑许多,最惹眼的莫过于他眼角的几道皱纹,不过方才于皖离得远,才没有注意到。

修道者多是容颜永驻,陶玉笛的白发是因他太过耗费心血精力才会生长,那田誉和呢?他又是因何在脸上留下本不该有的岁月的纹路?

于皖自知得不到答案,索性将心神放回到田誉和口中的那一场会面上。

最初见到田誉和,见到这个他少时就仰慕敬佩的人,以及听到他亲口说因剑法而将自己记住,还被单独带到岩洞里借一幅幅壁画纠正心态,于皖确实是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了头,顾不得思索发生的一切是否合理,也自然遗漏了其间包含的各种细节逻辑。

直到拜别田誉和,孤身踏上回门派的路,于皖才恍然意识到些不对劲。

他习剑道,自拜师后就跟着陶玉笛练剑,对丹药一道可谓一窍不通,更是未曾表露过与此相关的任何天赋,如何就过于幸运的在几百个弟子里,独独被田誉和记住,甚至一记二十年。待到他出山后,田誉和还能特意赶来找他,理解他的困境遇并给他安抚指点,慷慨地赠予丹药。

于皖心下困惑,思来想去不得回答,最终也只能在心中独自劝解,田誉和一腔好心,是自己思虑太多。田誉和在困苦挣扎的他身上看到过往的自己的影子,所以愿意出手相助。前辈扶持后辈,薪火相传本就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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