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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牢狱(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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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牢狱(七)

变故来得太突然, 饶是纳兰荣急急抽过衣摆,还是没来得及避开几点血迹,眨眼间干在他玄色的外袍上。

哪怕看起来不甚明显, 纳兰荣还是十分嫌弃地皱起眉头, 抖了抖衣角, 心间烦躁突生而起,不满地将视线落回到脚边的于皖身上。

于皖躺倒在枯草上, 身旁一滩艳红的血, 一点点将稻草染红,又顺着其间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间隙,缓缓地渗到地上。他一头黑发散乱地被压在身下, 哪怕在昏迷中依旧眉头紧缩, 面色灰白,双手紧握成拳,失去意识也没肯松, 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于皖身子微微弓起,要不是手脚被缚,恐怕早就缩成一团,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中。

纳兰荣闻着弥散在整个牢房中的血腥味,厌弃感涌上心头的同时,他感到一阵极大的失落和无趣。

不过是让他走几步,跪下道个歉, 口头认个错。就这么点事, 于皖竟然都忍不住,一个字没说, 先吐了口血晕过去。

太扫兴了。

纳兰荣本是满心期待于皖能出声道歉,亲口向自己承认他多年以来的无礼和冒犯,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正打算将于皖踢醒,但眼珠一转,瞥见于皖的脸色实在是差得吓人,双唇都白成和脸颊一样的颜色。想到来前被特意交代过不能取他性命,纳兰荣到底还是没敢用力,只是轻轻地踢了一下。

或者说连踢都算不上,不过稍稍用鞋尖碰了一下。饶是如此,于皖的身子还是不可避免地继续往里缩。他深深地弓起腰,落在纳兰荣视野里的身躯猛地抖了一下。

还能喘气就行,纳兰荣心头闪过一句。虽说他自觉提的要求并不算太过分,但怕就怕在万一于皖自己一时想不开,已是生生吐了回血,若真在狱中再出了什么事,甚至主动寻死,难免要追责到他的头上,牵连到整个纳兰家。

原本纳兰荣还想过,他好不容易来一趟,而于皖孤立无援,于皖的徒弟又被困在玄天阁中,受制于人,这种独天独厚的条件着实给他提供了一个报复的好时机,势必追究到底。他打算等等看于皖能不能醒过来,再逼迫他道歉。

还是算了。

虽说有些遗憾听不到他的认错赔罪,但纳兰荣盘算一下,好歹他听见了于皖亲口答应下跪,并看着于皖强忍满腹的不情愿,主动朝自己低头屈膝,也算是没白来一趟。

思及至此,纳兰荣斜睨于皖一眼,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宽宏大量地说道:“罢了,训狗也要有个度,看你这可怜模样,今日我就大发慈悲,放你一马。”

“至于损坏的丹炉和法阵,也就不管你要索赔了,反正你也赔不起。”

“于皖,你是不是还得谢谢我?”

于皖自然是没有回应,更别说答谢。

纳兰荣收回目光,四处环顾一圈。他来时遣散了所有人,确保不会有人知晓今日他要求于皖做过什么,毕竟趁人之危总有几分不光彩,说出去难免丢他世家长子的面子。

待会他只需和看守的人撒个谎,声称于皖是自己太过虚弱,兴许是说话太多牵扯到伤口,才引得旧伤复发吐血,人事不省,从而撇清他纳兰荣身上的所有干系。

怎么会和他有关系呢?他不过是听说于皖入狱,特意来探望探望,“关心”一下故人,和他说几句话罢了,就算真要于皖做下什么,也是他自愿的。

他可是给过于皖选择。

纯粹是于皖自身的原因,谁叫他非要逞能,三番五次地动怒开口,牵动剑伤。

纳兰荣走到牢门前,最后回望瘫倒在地上的奄奄一息的于皖一眼,扬起一个餍足的笑。他的神色比狱中的光线还要黯淡几分,眼神幽暗,没来由得生出几分渗人。

他转过身,转身踏出牢门的一步,面上的凶狠残忍就不动神色地切换成一副慌张模样,快步朝外走出去。

随着纳兰荣离开的声音一步步远去,地牢内再次恢复悄寂,静得竟连呼吸声都要听不见了,里面全是死物。

这一次于皖醒来时,感觉像是没醒过来。

他甚至宁愿继续沉沦在黑暗里,永远都不要醒来。

于皖双眼失神,目光溃散,不知用去多久才重新汇聚而起,却在刚看清眼前事物,意识到他身处何方,昏迷前的一瞬在做什么时,不受抑制地涌起泪水,淹没他眼下所能看到的一切。

他侧躺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滴从眼里淌出,流过他的鼻峰,浸过另一只眼睛,两滴眼泪合在一起,滑过眼角,最终流到他的鬓边,打湿发根,沁湿身下的干草。

在一片汪洋里,他的眼前又浮出纳兰荣那张嚣张跋扈的脸,浮出纳兰荣那双黑色的靴和玄色的衣摆,耳边响起纳兰荣的话,以及他自己亲口应下的那两个字。

明明是他自己做下的选择,明明是他已经充分思量过后果,做出取舍,选择用下跪,用自己的尊严去换回他们的平安,保护他们不被殃及牵涉,他不后悔。

可是不知为何,他的心间还是无法克制地涌起剧烈的窒息的疼痛。虽说那时他将自己关在黑暗中,但下跪的场景仍旧能看得见,刺在他脑海里,历历在目。这一举动带来的屈辱感如同一根根无形的刺,由内而外地将他全身上下刺穿,捅得全是血窟窿,没剩下一块好地方。

他头疼欲裂,恨不得拿把刀来一劈两半,作个了结。于皖的一呼一吸都与胸间伤口紧密连在一起,除去被刺穿的疼痛外,还有咳血新引出的火辣的灼烧感。然而这些都无法掩盖过他双膝的疼痛,哪怕相较之下,那里留下的已是他身上最轻的伤,不过是于跪下碰地的瞬间被磕肿了,都不曾流血破皮。

此时此刻,他全身的感知好似溪流一般,奔流着呼啸着汇总聚集到他膝盖上,在那里汇聚成一片汪洋大海,沉得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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