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夜醒 (2/3)
黑夜里浮现出已故之人的影子,不再是对他的失望,对他唉声叹气和冷嘲热讽,反而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温存的一幕幕:他高热不退时陶玉笛为他四处奔波,在江南被叶洵医治好后,陶玉笛更是带他逛遍了整个金陵城,陪他玩闹带他散心;他瞧见陶玉笛自学炼丹,学得灰头苦脸,烧得院里一片狼藉,拿帕子想给他擦去脸上污浊时,陶玉笛却握住他的手腕阻止,说炉火太旺,会烤伤你;冬日他早起练剑,对面屋内时常会有一个站立且默默注视的身影,将他冻得发红发肿的双手看在眼里,在他的桌上备好药膏……
“为什么?”
于皖没忍住问了一句,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茫茫夜空中,无人回应。
他扭头看向苏仟眠,看向这个曾经的徒弟,轻声说道:“明明……明明我从没想过害你。”
听及于皖发颤的尾音,苏仟眠终于再也忍不住。
早在于皖惊醒起身时,他其实就醒了。苏仟眠听到了于皖骤然发紧加重的喘息,猜到他怕是做了噩梦,正打算起身上前安慰,于皖却兀自把所有的声响都压了下去。
他的举动让苏仟眠顿悟。苏仟眠动也没动。
眼下于皖最为需要的,或许并不是安抚,而是自己的独处。
苏仟眠不喜欢于皖的隐忍,但也知道,于皖的做法并非代表他的不信任,而是长久以来的惯性,是多年来的成长环境和一次又一次的经历下,被逼迫出的不得已之举。当说出口的困扰换来的不是解答和理解,反而是指责和痛骂时,次数多了,他自然是宁愿埋在心里,也不想往外吐一个字,省得多受一次伤。
苏仟眠心疼归心疼,他尊重于皖的想法,索性装睡下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给他留下足够的空间。
直到他听见于皖的这一句话。
他太明白于皖短短几个字里蕴含的意味了。
于皖把自己放在师父的位置,对他这个妖族的徒弟也从没产生过任何伤害的想法,所以更加的不理解。于皖不理解为什么陶玉笛会这样心狠,明明有过不止一次的温情,明明多年的相处中有过许多次的真心,为什么最后还是要将他引至绝路。
苏仟眠叹一口气,不愿再装傻沉默下去,而是擡起头朝于皖看去。
于皖注意到他的动作,吸了吸鼻子,在黑暗中对上他投来的视线,问道:“是不是吵醒你了?”
他极力用歉意掩盖,却遮不住最底层那一丝颤抖的哭腔。
苏仟眠摇摇头,上前几步,俯身直接将于皖抱在怀里。锦被滑落在腰间,于皖上身只着寝衣,暴露在春夜的寒潮里良久,苏仟眠触手却是一片滚烫,好像抱着一团火。
“怎么起烧了?”苏仟眠关切道。
于皖轻笑一声,道:“太娇气。”
“不许这么说。”苏仟眠微微垂首,额头与他的眉心相贴,沉沉地看着他,“于皖,你没必要逼自己理解他。”
“你都听到了。”于皖擡起眼睫,看他一眼,又垂落下去,伸手抱住苏仟眠,靠在他的肩头,蹭过一下,突然想起什么,再不敢乱动了,只是默默地抱着他,汲取他身上的凉意。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于皖身上传来,衣袖都挡不住,烧得苏仟眠同样难耐,心好像被架在火上淋了油翻来覆去地烤。苏仟眠忍住心疼,暂且放下对于皖的劝解,道:“大概是晚间没喝药,引得起了烧,和娇不娇气没关系,我去找叶汐佳。”
“别去。”于皖制止道,“我自己不喝药,活该起高热,没必要再去打扰他们。”
苏仟眠神色一滞。他不喜欢于皖话里反反复复冒出的对自己的贬低,深知要先把于皖心结解开,然后才能有机会为他治好身上的病。
“怎么醒的?”苏仟眠没有强求,明知故问地问道,“是伤疼难受,还是做了噩梦?和我说说?”
于皖身子一抖,将苏仟眠身上的衣料紧紧攥入掌心。待到于皖入睡后,苏仟眠便洗去了那些刻意涂抹的香膏,不过遗留的香味洗不掉,刚好被于皖闻到。
和出现在他梦里的浅淡香气一模一样。
“我……”于皖刚脱口一个音节,话音就滞住了。他该怎么和苏仟眠述说,和苏仟眠坦白方才做下的荒唐无稽的梦境。
“不想说也没事。”苏仟眠注意到他的停顿,“梦都是假的,别信。”
于皖沉默一会,选择性地说出了一部分,道:“我梦到了他。”
“陶玉笛。”怕苏仟眠不知道,于皖补充一句。
“梦到就梦到了。”苏仟眠道,“梦到曾经和自己有关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不正常。”于皖否认道。手指展开,摩挲过苏仟眠的后背,好像借此得到点勇气,于皖结结巴巴地把梦里的最后一幕说出口,道:“我……我梦到他来救我。”
苏仟眠愈发搂紧了他,道:“梦到就梦到了,一个梦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可我……”于皖一边知道原因,一边崩溃不已,在开了个头后,将压抑在心间的情绪倾泻而出,“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那么恨他,恨他做下的一切,明明我与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可是在梦里……竟然还在期望他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