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扫墓 (3/3)
他全然忘记身上的伤,躬身弯腰,双手扶住抱住墓碑,脸颊贴在石碑上,泪水又一次涌出。
许多年以前,在他心烦意乱时,只要来到这里,无论多么烦躁,都会感受到安宁和平静。哪怕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者静静地依靠在墓碑旁,不说任何话,内心都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宁静。甚至有一次,于皖直直地望着墓碑,哭累后坐在旁边的树下睡着了,睡到半夜也没醒。深夜里陶玉笛急匆匆地找来,在看到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的一刻,原有的责骂尽数被压下去,只是将于皖唤醒,带他回去。
于皖在泪眼朦胧间扭头,还能认出是哪一棵树。他又一次想到陶玉笛,当着父母面,想到了与最可恨的人之间尚且称得上美好的回忆。直白的承认是痛苦的,但说出口后,熟悉的感觉将他包围,和小时候一样,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更没有变过。
这是世间最爱他的两个人,会无条件包容接纳他的一切,理解他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接纳他的遗憾和执念,接纳他的狼狈和不堪,接纳他一切的一切。只因为是他,只因为他是于皖,无论长到多大,在他们眼里,都是该被疼爱的孩子。
“我可能……要离开庐州一段时日了。”情绪散尽后,伤口浮起绵密的阵痛。于皖缓缓后退几步,跌坐回轮椅里,在他们的面前,他不用有一丝一毫的强忍。
于皖的声音因痛放轻,道:“还没想好去哪,可能去魔界,也可能去别的地方,等伤好了再说。总之肯定留不下来了,我的眼睛……你们也都看到了。”
“不过,这次我不会是孤身一人了。”回眸看到苏仟眠的身影,于皖的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笑意,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满足中,“他会陪我一起,你们尽可放心。今日实在匆忙,待到下一次,待我伤好了,再带他来,让你们好好地看看他。”
“爹,娘。”于皖的声音回荡在山里,坚定又清晰,“你们……真相得解,冤屈洗清,无论如何,你们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于皖和他们说完道别的话,喊了苏仟眠一声。
他该去和陶玉笛做个告别了。
所有的祭品都是准备给双亲的,于皖的目的很明确,他只是顺道来看看陶玉笛,并非祭拜师长,他永不可能祭拜他。他要的是确认这个杀害他父母并利用他的人葬在何地,确认陶玉笛真正的死亡。
按照李桓山给的地址,苏仟眠把于皖推到陶玉笛的墓前。陶玉笛葬在庐水徽的后山上,平平无奇的一块位置,墓碑上刻有“先师陶玉笛之墓”几个字。
墓碑前孤零零的,没有任何祭品,大概是李桓山和林祈安知道他会来,有意地没摆放。
于皖拒绝苏仟眠的帮助,借着扶手的力,撑起身,站在陶玉笛的墓前,垂眼看向墓碑上的字。
陶玉笛死了。
世间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毕竟陶玉笛是为了救他而死。这个于皖早就知晓确信的事实,被眼前冰冷的坟墓和孤寂的墓碑无声地念起,传递至耳边,深入至心田。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明晰。
于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故人已逝,过去的事更是落定翻篇。再过几年,怕是修真界就不会有多少人记得陶玉笛这个名字,那时于皖的伤也会痊愈,离开庐州。他还是会想起陶玉笛,想起和陶玉笛有关的事,无论好坏,甚至是在梦里和他相见。毕竟这些年的经历是他无法逃脱的过往,是组成他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也仅此而已。
它们再也伤害不到他,再也阻碍不到他,再也影响不到他。
春风吹拂,扬起他背后的长发,将他的内心卷起翻开到崭新一页。于皖高挑清瘦的身影立在陶玉笛的墓前,心神一动,那只由心魔化形的凤凰便从心间飞出,展开翎羽,绕着陶玉笛的墓碑飞过整整三圈,啼叫一声,顺应于皖的召唤归回。
凤凰栖落的同时,于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借此卸下压在心间最沉最重的担子。他阖上眼,在偌大天地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如同来前所见院中柳树枝条上新生的嫩叶,微风一吹,翩然舞动。
手掌贴过胸膛,其下的心房跳动得缓慢、沉稳、有力。
他终于和陶玉笛作了一场堂堂正正的告别。
这就够了。
“仟眠。”于皖出了声,慢慢地转回头,朝等候在侧的苏仟眠伸出手。
他说:“我们回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