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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幻影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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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

唐墨池坐在候机区最角落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强行凝固的雕塑。他的左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与大川的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小时前,大川发来的一个坐标和一句“天气雷达显示暴风雪强度在减弱,但能见度仍为零,直升机无法起飞”。右手则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纸杯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候机厅里人声嘈杂,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航班信息的中英文播报,行李箱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香水、快餐店飘出的油腻气味,还有长途旅行者身上特有的疲惫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色已从刺眼的湛蓝转为暮色沉沉的暗蓝,停机坪上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飞机庞大的金属轮廓。

这些声音、气味、光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

唐墨池的全部感知,都聚焦在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坐标数字上,以及脑海中反复构建的、他从未踏足过的冰雪地狱的画面。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相册里一个加密文档夹。密码是他和凌曜第一次见面的日期。文档夹里,是凌曜这些年陆陆续续发给他、或被他偷偷保存下来的照片和视频片段。大多都是风景——凌曜很少拍自己,他的镜头永远对准天地、冰川、极光、沙漠星空,或者队友们模糊的背影。

唐墨池点开一段视频。

拍摄时间显示是两年前,挪威斯瓦尔巴群岛。镜头有些晃动,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凌曜带着喘息的、兴奋的声音:“墨池!看!北极光!绿色!它在动!”

画面里,漫天翻涌的、丝绸般的翠绿色光带,在深紫色的夜空中舞动,美得不似人间。镜头突然一转,对准了凌曜自己——他戴着厚重的防寒面罩和护目镜,只露出小半张冻得通红的脸,眉毛和睫毛上结满了白霜,但那双眼睛在护目镜后亮得惊人,盛满了整个极地的星光与纯粹的快乐。

“可惜你不在。”凌曜的声音通过风声传来,带着笑,也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遗憾,“下次,下次一定带你来看真的。比照片好看一万倍。”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唐墨池盯着定格的画面,凌曜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仿佛穿透屏幕,直直看进他心底。他记得收到这段视频时,自己正在录音棚里熬通宵,窗外是北京沉闷的夏夜。他戴着耳机反复看了很多遍,心里涨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为那壮阔的美景震撼,为凌曜的快乐感染,但更深的地方,有一种冰冷的、细密的刺痛在蔓延。

那前往刺痛源于距离。物理上的,心理上的。

他关掉视频,手指无意识地继续滑动。下一张照片,是凌曜在非洲撒哈拉沙漠深处拍的。画面中央是一棵枯死的、扭曲的怪柳,背景是绵延无尽的金色沙丘,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凌曜在照片角落用潦草的字迹标注:“死亡与生命,都在这里静止了。想你。”

再下一张,是秘鲁马丘比丘的晨雾,凌曜站在古老的印加石墙边,背对镜头,身影在氤氲的雾气中显得孤独而渺小。

一张又一张。

唐墨池看着这些他早已看过无数次的影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些壮丽风景的背后,是凌曜独自走过的、他无法想象的漫漫长路,是无数次与恶劣天气、复杂地形、甚至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而他,一直安稳地待在自己明亮、温暖、可控的音乐世界里,隔着屏幕分享这份惊心动魄,同时暗自积累着那些说不出口的埋怨和不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大川发来的新消息,一条语音。

唐墨池立刻点开,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唐先生,”大川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背景里是持续不断的风吼声,“我们……我们和凌曜他们的最后通信中断已经超过十二小时了。暴风雪没有减弱的迹象,基地营这边温度降到零下三十五度,风速超过每秒二十米。E峰北坡那边……只会更糟。陈锋和诺布的对讲机也一直没有回应。救援队那边……还在等天气窗口,但……”大川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们说,如果人被困在开放坡面,没有庇护所,这种条件下,生存极限可能……”

后面的话,大川没有说完。

但唐墨池听懂了。

生存极限。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那个被咖啡烫出的红痕隐隐作痛。候机厅里温暖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冰冷从脊椎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大川,”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告诉我,凌曜最后……最后和你通话时,说了什么?任何话,任何细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风声呜咽。

“他……”大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回忆的恍惚,“他说肩膀很疼,可能脱臼或者骨裂了,但还能动。他说他们找到了一个冰裂缝边缘的凹陷,打算挖个雪洞躲一躲,等风雪过去。他说……他说‘告诉墨池,我没事,别担心’。”

唐墨池闭上眼睛。

那句“别担心”,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脏。

广播响起:“前往尼泊尔加德满都的CA40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唐墨池猛地睁开眼,抓起脚边的黑色双肩包——里面只塞了几件换洗衣物、护照、钱包和那个装着凌曜照片的平板电脑。他站起身,动作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有些踉跄。咖啡杯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在光洁的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污渍。

他没有低头看一眼,径直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很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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