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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幻影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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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景重复过太多次,以至于画面都有些重叠、模糊。有时是北京,有时是上海,有时是国外的某个机场。背景音永远是广播声、行李箱轮子声、告别的人语声。

但唐墨池的眼神,每一次都清晰地印刻着。

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深深的疲惫。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帮他整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衣领,轻声说:“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

凌曜每次都会用力抱他一下,闻到他发间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洗发水味道,然后笑着说:“放心,你男人命硬着呢。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转身走进安检口,从不回头。

因为他不敢回头。他怕看到唐墨池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的眼神。那眼神像一张柔软的网,会缠住他的脚步,会让他生出“要不这次就不去了”的、软弱而可怕的念头。

他以为不回头,就是坚强。

他以为不断向前,就是给彼此最好的未来。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一场失控的、倒放的电影。

唐墨池系着围裙在厨房煮咖啡的背影,阳光洒在他柔软的发梢。

深夜,他带着一身寒气回家,唐墨池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播放着无聊的深夜节目。

唐墨池听他讲野外见闻时,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孩子般的好奇和惊叹。

他们一起养的绿植,唐墨池总是细心浇水,而他会忘记。

那些平淡的、温暖的、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日常细节,此刻在濒死的寒冷中,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珍贵,也无比刺痛。

最后,所有的画面骤然定格、放大、清晰到令人心颤。

那是他公寓的楼下,初冬的傍晚,路灯刚刚亮起,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他提前结束了格陵兰的拍摄,瞒着唐墨池,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飞机,满身风尘仆仆,怀里还揣着在雷克雅未克转机时匆匆买的一条手工羊毛围巾——唐墨池怕冷,这个颜色很适合他。

他想给他一个惊喜。

他想用力抱住他,把这三个月的思念和沿途见闻都塞进那个拥抱里。

然后,他就看到了。

唐墨池从楼里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气质温润儒雅,正是周景明。两人似乎在讨论什么,周景明微微侧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而唐墨池听着,嘴角也扬起一个浅浅的、放松的弧度。

那笑容,是凌曜记忆中很少见到的。

在他面前,唐墨池的笑容常常是克制的,温柔的,但眼底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的焦虑。而此刻,路灯下,唐墨池侧脸柔和,眼神平静,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松弛的、安宁的氛围里。

那种安宁,像一把淬冰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凌曜所有沸腾的思念和期待。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柔软的羊毛围巾,指尖冰冷。

三个月的奔波,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沿途构思了无数遍的重逢话语,在那一刻,全部冻结、碎裂、化为齑粉。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他给唐墨池带来的,永远是提心吊胆的等待,聚少离多的思念,和一次次被打乱的计划。而周景明能给的,是触手可及的陪伴,是稳定有序的生活,是唐墨池脸上那种他从未给予过的、真正的安宁。

他拿什么去比?

他凭什么去争?

他那颗被荒野和极限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脏,在那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自惭形秽”的剧痛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见唐墨池和周景明上了车,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他站在原地,直到尾灯的光晕彻底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拿出手机,删掉了原本打好的“我回来了,在楼下”的消息,重新输入,手指僵硬,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刀尖上行走:

“唐墨池,我放过你了,我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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