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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加德满都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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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德满都

唐墨池将行李箱放在脚边,站在值机柜台前长长的队伍末尾。周围是各种语言的交谈声、婴儿的啼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噪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即将远行的、混杂着期待与疲惫的特殊气息。他拿出护照和打印好的行程单,纸张边缘因为被他反复摩挲而有些发软。电子显示屏上,CA437航班的状态显示为“正在值机”。他擡起头,看着那个航班号,又通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望向远处停机坪上那架即将载他飞越喜马拉雅的庞然大物。机身上的红色凤凰标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深吸一口气,将护照和行程单紧紧捏在手里,仿佛那是通往那个冰雪世界的、唯一的通行证。

飞机在加德满都特里布万国际机场降落时,窗外正下着雨。

雨水斜斜地打在舷窗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通过模糊的玻璃,唐墨池看见跑道两侧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远处低矮的建筑群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机舱广播里传来机长平稳的声音,用英语和尼泊尔语交替播报着地面温度和抵达时间。唐墨池解开安全带,指尖冰凉。

他跟着人流走出廊桥,潮湿闷热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混合着机场特有的消毒水味、人体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热带雨季的植物腐败气息。抵达大厅里挤满了人,各种肤色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晃动,嘈杂的尼泊尔语、英语、印地语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他拖着行李箱,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快速扫过。

“唐先生!”

一个粗犷的声音穿透嘈杂。唐墨池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深绿色冲锋衣、身材壮硕的男人正用力朝他挥手。是大川。凌曜团队里那个总是笑呵呵的东北汉子,此刻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紧绷的焦虑。

“大川。”唐墨池快步走过去,行李箱轮子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人在人群中碰面。大川一把接过他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路上辛苦了。陈老在旅馆等我们,车在外面。”

“情况怎么样?”唐墨池边走边问,声音压得很低。

大川摇了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先上车再说。”

机场外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密的水雾。一辆老旧的白色丰田越野车停在路边,车身溅满了泥点。大川拉开后座车门,唐墨池弯腰钻进去,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烟味、汗味和潮湿皮革混合的复杂气味。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尼泊尔男人,回头朝他们点了点头,用生硬的英语说了句“欢迎”。

车子驶入雨幕。

加德满都的街道狭窄而混乱,雨水在坑洼的路面上积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摩托车在车流中灵活穿梭,溅起泥水。路边低矮的砖房外墙斑驳,晾晒的彩色衣物在雨中湿透,沉重地垂挂着。空气中飘来咖喱和香料的味道,混合着雨水冲刷泥土的腥气。唐墨池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这个陌生而混乱的城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陈老昨天下午到的。”大川坐在副驾驶,侧过身子,声音在雨声和引擎声的间隙里传来,“他动用了所有老关系,联系上了尼泊尔旅游局高山管理处和军方救援协调中心。但情况……不乐观。”

唐墨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E峰区域从三天前开始持续暴风雪,能见度几乎为零。”大川的声音干涩,“专业高山救援直升机全部停飞。气象预报显示,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没有好转迹象。卫星云图显示,整个喜马拉雅山脉中段都被强对流云团覆盖。”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唐墨池的耳膜。

“那怎么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陆地救援队。”大川说,“陈老协调了一支队伍,由四名顶尖夏尔巴向导和两名国际高山救援专家组成,今天凌晨已经从卢卡拉出发,徒步前往E峰前进基地营。但他们需要时间。从卢卡拉到前进基地营,正常徒步需要五天。他们带了轻量化装备,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三十六到四十个小时。”

三十六小时。

唐墨池闭上眼睛。凌曜在雪洞里,已经失联超过六十小时。三十六小时,意味着还要再等一天半。在海拔七千多米、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中,一个重伤失温的人,还能撑多久?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雨水从铁皮屋檐哗啦啦流下,在昏暗的路灯下形成一道道银色的水帘。最后,车子在一栋三层的水泥建筑前停下。建筑外墙刷着褪色的蓝色油漆,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英文写着“山鹰旅馆”。

“到了。”大川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泼了进来。

旅馆大堂很小,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女人,正低头织着毛线。空气里有灰尘、霉味和廉价熏香的味道。大川用尼泊尔语和她简短交谈了几句,然后带着唐墨池走上狭窄的楼梯。木制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油腻腻的。

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虚掩着。大川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房间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房间很小,只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墙壁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遮不住水泥墙面剥落的痕迹。唯一的一扇窗户开着,雨水从铁栏杆缝隙飘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水。陈老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滂沱的雨幕。

他转过身来。

唐墨池第一次见到陈老本人。那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茍。脸上有岁月刻下的深刻皱纹,尤其是眼角和嘴角,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像鹰。他穿着深灰色的抓绒衣,外面套着一件磨损严重的冲锋衣,脚上是沾满泥点的登山靴。整个人坐在那里,就有一种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沉稳气场。

“唐墨池?”陈老站起身,伸出手。

“陈老。”唐墨池上前握住那只手。手掌宽厚粗糙,布满老茧,握力很稳。

“坐。”陈老指了指另一把椅子,自己重新坐下。大川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雨声敲打铁皮屋顶的嘈杂声响,噼里啪啦,连绵不绝。

唐墨池坐下,行李箱立在脚边。他盯着陈老,等待对方开口。

陈老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茶香。“情况大川应该跟你说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直升机没戏。天气太差,强行起飞等于送死。陆地救援队是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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