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雨夜的低语 (1/4)
雨夜的低语
唐墨池说完“我还在”后,病房里重新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同——空气里有了温度,有了呼吸,有了某种缓慢流动的、看不见的东西。凌曜依然抱着那个点心纸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加德满都已经彻底入夜,远处寺庙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不知过了多久,凌曜极其轻微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唐墨池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夜色,等待着。等待着那道冰层,在黑暗里,在沉默中,在时间缓慢的流淌里,一点点融化。
夜很深了。
唐墨池在病房附带的陪护小床上躺下。那是一张窄小的折叠床,铺着医院提供的薄毯子,躺上去能感觉到金属框架的硬度通过薄薄的床垫硌着后背。他侧过身,面朝凌曜病床的方向。病房里的夜灯还亮着,是那种昏暗的、橙黄色的光,在墙角投下模糊的光晕。他能看见凌曜的轮廓——平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还搭在那个点心纸袋上。
他闭上眼睛。
唐墨池的睡眠很浅,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冰,底下是清醒的暗流。他能听见凌曜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能听见走廊尽头护士站隐约的说话声。这些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大,又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他听见了雨声。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敲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很快,雨点密集起来,连成一片绵密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抓挠。加德满都的雨季还没有完全结束,夜雨说来就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和湿气。
唐墨池睁开眼睛。
雨声更响了,敲打着窗外的铁皮屋檐,敲打着楼下的水泥地面,敲打着这个城市每一个角落。雨水顺着玻璃流淌下来,在路灯的光里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发亮的水痕,像眼泪,又像某种无声的诉说。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从病床方向传来的。
很轻,很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被牙齿死死咬住,只漏出一点点破碎的尾音。那是痛苦的呻吟,是身体在对抗疼痛时本能的反应,却被主人用尽力气压制着,变成一种近乎呜咽的、断断续续的气声。
唐墨池立刻坐起身。
折叠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走到凌曜床边。
夜灯的光晕刚好照在凌曜脸上。
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些汗珠在昏暗的光里闪着微光,顺着太阳xue滑下来,浸湿了鬓角的头发。他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能看见肌肉在皮肤下微微颤抖。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抽上来,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压抑的、破碎的颤音。
他的左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右手还搭在那个点心纸袋上,但手指已经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进纸袋里,把牛皮纸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凌曜。”唐墨池轻声唤他。
凌曜没有回应,只是眉头拧得更紧,喉咙里又挤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唐墨池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皮肤是湿冷的,汗津津的,温度却比平时高。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陈老走之前说过,凌曜的腿伤是复合性骨折,虽然手术很成功,但恢复期会很长,而且天气变化时,受伤的骨骼和周围的肌肉、神经会产生剧烈的疼痛反应。尤其是雨天,气压变化,湿气加重,疼痛会加倍。
“腿疼?”唐墨池问,声音放得很轻。
凌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
唐墨池转身,走到病房角落的储物柜前。他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热敷袋——那是他前两天在医院附近的小商店买的,一个深蓝色的绒布袋子,里面装着可以微波加热的凝胶颗粒。他还拿出了一盒止痛药,是医生开的,放在一个白色的小药盒里,上面贴着用法用量。
他拿着东西走回床边,先拧开床头柜上的台灯。灯光比夜灯亮一些,是柔和的暖白色,照亮了凌曜的脸,也照亮了他额头上那些细密的汗珠。
“我去加热一下。”唐墨池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拿着热敷袋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区。那里有一台饮水机,是给病人和家属接热水用的。他把热敷袋放在热水的孔下,按下启动键。饮水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开始流出热水
他靠在墙边,看着水流进热敷袋,然后冒出白色的热气。
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更清晰了。雨水敲打着窗外的芭蕉叶,发出“噼啪”的声响,混合着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积水的声音,混合着风吹过电线时发出的呜咽声。这个城市的雨夜,有一种潮湿的、沉重的、却又带着某种生命力的气息。
唐墨池再次按下按钮,水停了,把热敷袋密封好。袋子已经变得温热,隔着绒布能感觉到里面凝胶颗粒柔软而均匀的热度。他用手试了试温度,刚刚好,不会烫伤皮肤。
他走回病房。
凌曜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枕头上,留下深色的水渍。他的呼吸更急促了,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痛苦。
唐墨池把热敷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病床另一侧,轻轻掀开被子。
凌曜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从大腿中部一直延伸到脚踝,用白色的绷带固定着,外面还套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护套。石膏很重,把整条腿都固定在床上,只能微微调整角度,不能移动。唐墨池的目光落在石膏上方——大腿根部没有打石膏的部分,皮肤因为长时间卧床而显得有些苍白,肌肉因为缺乏活动而微微萎缩,但此刻,那些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扭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