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1/2)
第六十章
周谒既不发问,也不反驳。
“这里自古八族十氏混杂,回鹘突厥党项连战不休,这座城中,就曾是回鹘其中一支所居之地。”
“司仓!”话音未落,一个后知后觉的声音打断了老人,高骞有些不悦,语气中对他所提的州城旧事十分反感。
老人没理会高骞,继续说道:“彼时正逢战乱,高皇征掠四方,部族交战,回鹘虽不完全归顺,可有一支已经在此处绵衍。”
“但有一天,城中传来消息,突厥要凤州交出这一支回鹘人。”
“就在此时,先皇突发重病,当时有一位国师昭告天下,说要为先皇找出生于特定时日的男孩放血疗伤,当时凤州府就交出这么一个孩子,而这孩子当年唯一的要求便是,凤州府要保住回鹘的人。”
“这孩子是回鹘人?”
老人摇摇头:“他长得并不像回鹘人,他虽然年纪小,但容貌极为秀气,倒像是江南人,对了,高骞似乎和这孩子说过话。”
高骞似乎不愿意提及此事,撇过头去:“好了,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是商量商量一会怎么办吧。”
周谒一声不吭,心中却鼓点骤起,越往后听,心中寒意层层泛起,他死死盯着高骞:
“但是凤州州牧没有依约保住这些人?当时洞中的人是想避难,逃进了山洞,结果被活生生地饿死了?”
此话一出,当场之人皆一阵战栗。
此处戈壁浩阔无边,时有怒风席卷,放眼望去除了干涸的石壁巨石连个遮掩物都没有,他们却敢冒着这样的弥天风险去往那高耸阴暗的石窟。
周谒兀地想起了石壁上的图腾——似乎和之前看的挂坠上的方向不一。他飞快意识到,那图腾是作为一种标记,是用来给流落在外的族人指示方向的。
褚迟尉从脊骨处窜上了一股过电般的寒战,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老人:那片他们作为避难所的洞xue,竟成了全族的乱葬岗。
他还以为,他们是被硬生生塞进去的,没承想,竟是当时最后的逃命之所。
一时间,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像是一股强大的窒息巨潮吞没。
“那穆穆迪是?”周谒率先反应过来,瞥了一眼亦十分震惊的高骞,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如问个水落石出。
高骞下意识地要打断周谒,可此时他的心中却陡然升起一阵莫名的酸涩无力,默不作声地别开了眼眸。
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老人看向天边垂挂着的连绵苍山暗影子:“穆穆的母亲是我捡回来的,十六年前,我去小太江的洞口取水,看见一个小女娃瘦的跟小沙狐似的站在那里,就是一个皮包骨头。她当时站在洞口,见到我要跑不跑,我给她了点吃的,把她领了回家。”
老人喉头滚动着。
可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十六年年前在山洞中,除了这个满身是泥水血渍的女孩,他眼眸中还映出了另一个跟在她身后的影子,那个影子悄悄趴在洞窟内的一块巨石之后,彼时他还是个中年男人,见到那如鬼似魅的身影吓了一跳,他佯装不觉,将装着一块饼的包袱解开摊放在小女孩眼前,向她递了递。
女孩微睁了双眼,眼角糊着泥浆尘土,男人怕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还指了指她的嘴,又指了指自己的。
女孩终于懂了,意识到那是食物的片刻,她的手早就伸了出去。男人趁着女孩抓起饼的刹那朝她身后望去,终于看清了那个藏在黑暗深处的影子——那是一个女人,她头发蓬乱如滚草,即使是成人的体型,却瘦得和骷髅架子没什么区别。
女人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身子一抖。
可出乎男人意料,她并没有落荒而逃,甚至连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反而是顿了一下,像只豹子一样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似乎只要自己有任何不当之举,她就会冲过来用那一折即断的手腕狠狠扼住自己的脖子。
老人眼皮微微发抖,多少次看见那个穆穆迪的母亲,他都无法忘怀她身后的那道模糊不清的影子,他蹲下身子一边轻轻抚摸女孩毛糙的头发,一边望向了那个女人,瞬间,他惊愕万分:
一颗巨大的泪珠顺着她消瘦的脸庞滚落了下来。
他复杂地看向了蹲在他脚边的孩子:她正像和小豺狗一样窸窸窣窣地咬着手里的胡饼。
她饿了这么久,牙齿都酥了,胡饼一块没咬掉,却沾了好多的口水,而她还在疯狂地往嘴里塞着,似乎就是用舔的,也要把它舔到肚子里去。
男人蹲在她眼前,默然看向她,她头都没擡,可不知因何原因她却忽地不动了,随后垂着眼皮眨了眨眼,也流下了两行泪水。
可那泪水还没流到腮边,她又努力地张大嘴,继续啃咬了起来。
好像山洞里除了这块饼,她什么也看不见、认不得。
就是把砍刀悬在她那一触即断的细脖前,她眼皮恐怕也不带眨的。